戚无明领着池怀雪一路深入,一直到某处,戚无明停下脚步。
池怀雪也跟着停下来,当她再一次环顾四周,却不由得微微睁大双眼。
因为这里新立了两块崭新的墓碑,上头分别刻着“丁洪俊”与“林昭远”的名字。
戚无明道:“他们都是灰飞烟灭,尸身无处可寻。这是衣冠冢。”
池怀雪垂下眼,轻抚着这两块墓碑。
墓碑上也同样有墓志。池怀雪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丁师弟的墓志上写他交游广阔,与他成为朋友的人没有不喜爱他的;还说他秉性纯善,哪怕遇上难产将死的母兔,也忍不住心生怜悯,要好生照料。在对决中,他时常不忍对同门出手,有的人不理解他,因此讥笑他懦弱。但当自己与友人受到魔修陷害时,他却第一个挺身而出,为友人担下所有罪行,甚至试图当堂诛杀魔修。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人间之大勇。所以将他的事迹写在此处,以供后人瞻望。
林师兄的墓志上则写他来自外宗,但他勤谨认真,甚至比众多本家弟子还要出色。他为人沉稳持重,即使是再繁琐枯燥的事情,也能抱有耐心,最终出色地完成。每次外出除妖,他总是舍生忘死,照料同门,自己在最危险的地方。凡与他交往过的人,没有不对他交口称赞的。后来他被魔修构陷。他逃脱出去,不惜生命,也要铲除魔修。魔修身死,毒瘤终除。然逃脱之时,他致使同门身死;诛杀魔修之际,他亦献祭自身,以致最终堕为魔物,诸多同门因此身故。
当谈论到他的事情,凡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扼腕叹息的。有的人说,他是诛除魔修的英雄;有的人说,他亦是屠戮同门的魔修;还有人说,他不过是被逼无奈,这些事情,非是他的罪过,而是逼迫他的人的罪过啊。
此间的是非曲直,实在是难以论断。是以将他的生平写在此处,留予后人评说。
当看完这两篇碑文,池怀雪竟觉眼眶有些酸涩。
这时候,池怀雪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瞧着林师兄那块墓碑,却是问戚无明:“公子,你说……林师兄真的想葬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戚无明坦诚地说,“也许他想回去。很多人都想落叶归根。但是他现在是戚家弟子,他原来的宗门不会让一个戚家弟子——哪怕是衣冠——葬在那里。这实在是说不过去,你懂吗?”
池怀雪明白了……林师兄与原来的宗门斩断关系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戚无明顿了下,又道:“相比之下,或许还是葬在这里更好。”
池怀雪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安排了。
紧接着,池怀雪又开始四下搜寻。
戚无明知道她在找什么,便道:“赵思妍的尸身早已送往赵家陵寝了。”顿了下,“赵思妍毕竟也还有戚家弟子这个身份,如果同赵家交涉,将她的尸身迁到这里,也不是不行,但我想……既然她已入土为安,那还是不要搅扰逝者了。”
又道:“而且赵家的后人,未必会想葬在戚家。”
这时戚无明瞧了池怀雪一眼:“或者……你还是更希望她葬在此处?”
池怀雪摇了摇头。
其实这事应当思妍说了算。但是池怀雪没有办法得知思妍的心思了。
只能说……戚无明做此安排,目前看起来似乎是最为妥当的。
池怀雪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赵家陵寝在什么地方?”
“中原,歧阳城。”戚无明顿了下,“以后有机会,你再去那里看她吧。我想她不会怪你的。”
说话间,却见戚无明又自空间法器拿出了铜盆,纸钱,果品,酒水等物。
池怀雪怔了一瞬。
这些东西,戚无明竟然替她准备好了。
只听戚无明道:“你先祭拜他们吧,随后我有话要问你。”
第114章
说完,戚无明自顾自往一旁去了。
不过似乎是想起什么,他又回过身,手指着一个方向:“那里也葬着你认识的人,你也可以顺便祭拜下那个人。”
说罢,转身离去。
池怀雪知道他应该是没有走远的,因为他还要找她问话。但她视野所及,再瞧不见戚无明的身影。
池怀雪先是有些困惑地顺着戚无明手指的方向找过去,寻了片刻,同样瞧见一个新立的碑。
当瞧见墓碑上刻着的姓名,池怀雪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竟然是顾小芸的墓。
想想也是,因为帮助了林师兄,顾小芸哪怕身死,也依然被打为魔修。如今林师兄既然得到平反,那么顾小芸自然而然也能平反。
……只是没想到,戚无明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池怀雪深吸口气,不再去想戚无明,而是专心去看眼前这块墓碑。
墓碑上同样有墓志,那上头说她性柔婉,质纯善,但面对穷凶极恶的魔修,依然不惜生命,从容牺牲。
寥寥几行字,便是人的一生。
不知为何,池怀雪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莫名的想法:若是将来有一日,她自己也躺在坟墓里了,她又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呢?
这样的想法到底是一闪而逝,池怀雪并未深想,只是将供品摆在三人墓前,又相继给三人烧了纸钱,最后还给他们的邻居也都烧了点。这是池怀雪家乡的风俗,人们或许是觉得不患寡患不均,怕自己的朋友亲人受这些邻居欺负,所以散些纸钱出去;也或许是觉得拿人手软,邻居们收了好处,自然会多多照顾自己的朋友亲人。
做完这些事,池怀雪呆愣愣地站着。
她觉得自己好像思绪纷乱,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又觉得这个场合,也许自己应该流两滴泪,但是她只是眼眶发涩;她还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对林师兄他们说些什么,但她同样说不出任何话。
只是漫长的沉默。
最终,她轻声说:“我走了。”顿了下,“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思妍的。你们在这里……好好歇息吧。”
说罢,又默默地站了一会,池怀雪收敛了纷乱的思绪。她本来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公子”,但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自己过去找他。
戚无明倒还真没走远,没多久,池怀雪便寻到了他。
只是看见他的一瞬,池怀雪不由顿住脚步。
这里到处是桑树与梓树,戚无明整个人就靠在一棵高大的桑树的枝桠间。或许是等得太久,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疲惫,也或许是身体虚弱,此刻的戚无明竟然阖上了双眸,像是在小憩。
池怀雪本以为戚无明是在假寐,但是在原地等了一会,却不见戚无明睁开眼。如今正是桑树结果的时节,满树紫红的桑葚在碧绿的桑叶间微微摇动。更有极靠近戚无明的几枚果子,在晃动中扰乱他鬓边发丝。可他竟一动不动,浑然不觉。
……竟然真的睡着了。
池怀雪本想唤他一声,但双唇刚张开便又微微抿上;有心想退到一旁去,但刚挪动脚尖,便踩动了足下的细草。那些细草便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最终她还是站在原地。
日光炽烈明媚,桑叶与桑果的影子,连带着日光的光斑,一同落在戚无明身上。微风吹拂,影子与光斑一同在他身上摇动,鬓边被桑果弄乱的发丝随风飘动几下,他那垂落下来的洁白的衣角也在微微晃动。
这次他似乎受了些惊扰,身体无意识地蹭了蹭边上的树干——像只猫一样,却并没有醒来。
池怀雪不方便挪动身体,便只能盯着戚无明看。盯得久了,池怀雪终究还是忍不住将眼前的戚无明与大半年前刚回来的戚无明,以及她记忆中的那个六七年前的戚无明细细比对了一番。
她忽然想:……还真是瘦了不少。
而且不是最近才开始清减的,在大半年前,他就比之前消瘦了许多。
池怀雪又忍不住想:那个时候……她好像没有太过在意。
可是看着此刻的戚无明,池怀雪又很难将他与大半年前,或者六七年前那个戚无明联系起来。因着此刻的戚无明不知是放下了什么,也或者是卸下了什么,池怀雪找不见阴狠毒辣,抑或是是阴谋诡计的痕迹。
在这仿佛毫无防备的睡颜里,池怀雪能瞧见的只有平静。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又忽然吹过一阵风,池怀雪的衣角被吹得猎猎飞起,亦有不少桑葚晃动中掉落枝头。甚至有那么一枚桑葚直接砸在了戚无明面颊上。这回戚无明终于惊醒了。
刚醒来,睡眼还有些惺忪,这时他瞧见树下的池怀雪,一边将砸到面颊上的桑果扔到一旁,一边问:“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池怀雪垂下眼:“刚来……公子便醒了。”
这当然是谎话,但这个时候,戚无明刚刚醒来,思绪还有些混沌,便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觉出什么不对。
这时池怀雪抬眸,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竟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