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砸在戚无明面上的桑葚也将桑葚汁留了下来,戚无明随意用手去抹,但并没有抹干净,反倒将半边脸都弄花了。
戚无明知道池怀雪在笑什么,遂瞪了她一眼。
池怀雪先是收敛了一下,但还是又露出笑。
在戚无明继续发作之前,池怀雪上前数步,自袖子里取出帕子,举过头顶。
戚无明瞧了她一眼,身子没动,但到底是垂下手臂,用无尘扇将那帕子挑起,就这么接了过来。
只是戚无明也瞧不见自己的脸,得了帕子,便也只能在脸上胡乱擦着。
池怀雪不由得又笑了。
依然是在戚无明发作之前,池怀雪指了指自己面颊上相同的位置。
戚无明又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是顺着池怀雪的提示,将脸上的桑葚汁擦干净了。
只是下一瞬,戚无明忽然摘下一枚桑葚,迎着日光看了看,接着又冲属下的池怀雪挑了挑眉毛,
池怀雪还没反应过来,那枚桑葚便被不轻不重地丢过来,正好砸在她眉心。
瞧着池怀雪同样满脸桑葚汁水的模样,戚无明竟忍不住哈哈大笑。
池怀雪:“……”
下一瞬,又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飞过来,又是正好盖在池怀雪额上。池怀雪取下来,才发现是自己方才的帕子。
池怀雪低头用帕子将自己满脸的桑葚汁擦干净,再抬起头,却发现戚无明不再靠着桑树的枝干,而是较为端正地坐着了,于是枝桠间便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也不知戚无明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或者他其实并没有多想,他轻轻拍了拍他正坐着的树干,说了声:“上来。”
池怀雪犹豫了一下,到底是观察了一番,随后纵身一跃。池怀雪到底身无灵力,跃力还是略微差了一些,她本意是想抓着桑枝再借一把力。
但瞧着池怀雪伸出来的手,也不知戚无明是误解了她的意思,还是单纯没有多想,戚无明竟然伸手抓住她手腕,直接将她一把捞了上来。
池怀雪微微有些怔愣。
待池怀雪同样在桑树枝干上坐定,戚无明便松开了她。
两人同坐在桑树枝头,略微隔着一点距离。微风流淌,天地寂静,唯有周遭的桑叶沙沙作响。
戚无明一开始并不说话。池怀雪也不看他,先是极目远眺,便瞧见满山青绿,还有那些林立的墓碑。很快她又收回视线,只是盯着近在眼前的桑叶与桑果。
过了一会,终是池怀雪先开口:“公子之前说有事情想问我……是什么事?”
戚无明却道:“其实我不该问你。”
池怀雪觉得莫名。她终于侧过脸看向戚无明,却有些读不懂戚无明此刻的神色。只见戚无明用无尘扇遥遥一指:“我该问他们。”
池怀雪注意到,戚无明指的是林师兄他们墓地的方向。
也或者,戚无明不止在指他们。
戚无明又收回无尘扇:“但现在,我只能问你了。”
“……公子请讲。”
戚无明又是沉默了一会,他同样不看池怀雪,只是问:“平心而论,你觉得我尽到了戚家公子的责任了吗?”
池怀雪愣住。
有那么一瞬间,池怀雪很想说:“没有。”
因为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人的生命是无法补偿的,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
可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仿佛巨石般压在胸口,让人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身为戚家弟子,她有立场指责戚无明。她可以说戚无明尸位素餐,无所作为,为了一己私利,对这样的惨剧袖手旁观。可是身为林师兄他们的朋友,她又比戚无明好上多少呢?她不同样将自己的利益排在最前面吗?
最终她还是说:“公子……尽到了责任。”
戚无明依然不看她,只是问:“……是吗?”
池怀雪艰难地说:“公子……尽力了。”
虽然是迟了,但也确实是尽力了。
偏偏这一点,池怀雪心里也是清楚的。
戚无明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戚无明忽然扭头看向她。池怀雪想回避戚无明的视线,可戚无明始终盯着她。
戚无明又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后悔吗?”
第115章
戚无明这么没头没尾地一问,倒让池怀雪陷入良久的沉默。
后悔……?后悔什么?是后悔曾经没有尽到责任,还是后悔如今尽到了责任?
虽然戚无明没有明说,但池怀雪又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知道戚无明在说什么。
于是她便觉得,这个问题,戚无明还是不该问她。戚无明实在是问错人了。因为她为了自己的利益,还能说出什么话呢?戚无明难道不明白吗?
池怀雪别开眼,双唇嗡动几下,最终说:“……我希望公子是不后悔的。”
戚无明还是看着她,问:“为什么?”
池怀雪道:“因为……如果公子后悔了,一定会迁怒于我,那我以后的日子不就不好过了吗?”
戚无明倒不生气,反倒是用手支着下颔,难以自抑一般地笑了出来。
笑了一会,戚无明又说:“再给我一个理由。”
池怀雪又是沉默。
戚无明依然不生气,也不着急,只是饶有兴趣地瞧着她:“怎么?你不是一直都挺能说的吗?”
池怀雪抿了抿唇,也不看看戚无明,反而扭头盯着桑树的枝叶。
戚无明便问:“你盯着这桑树做什么?难道它长得很好看吗?”
池怀雪明白,不说出个戚无明能接受的理由,恐怕戚无明是不会放过她的。
最终她示意身下坐着的桑树枝干,轻声道:“方才公子歇在这里,神色安然,这是这些年……我从未见过的。”
戚无明反倒愣住。
池怀雪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道:“我见过公子痛苦,未见过公子安宁。”顿了片刻,又问,“这个理由……够吗?”
戚无明却不答话,只是忽然自桑树枝头跃下。
可是跃下的那一瞬,戚无明却倏然瞧见了草地上的一双鞋印。
他微微一愣,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挪动足尖,可是地上的细草只是折断些许,并没有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一定是某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时候池怀雪也从桑树上跃下。戚无明瞧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说不上来什么感受,或许是心中微动,鬼使神差一般地,戚无明忽道:“池怀雪,你……”
池怀雪抬眼看他,可是戚无明久久不说出下文。
或许是为了掩饰方才的那点鬼使神差,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或许又是其他的什么,戚无明忽然问:“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池怀雪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说些好话:“公子当然是……”
“说实话。”戚无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打断了她。
池怀雪抿了抿唇,沉默了许久,最终道:“公子是个……我看不透的人。”
戚无明忽道:“你观察我这么久,你看不透我吗?”
池怀雪不由想:……原来戚无明知道我在观察他。
也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在跟随戚无明的三年里,池怀雪确实一直在观察他,一开始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在他身上寻找成为仙人的机会,再后来……是想从他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
虽然最后一个目的,池怀雪不那么想承认,但那也是事实。
池怀雪的手指有些不自在地蜷曲了几下,最终她道:“曾经我以为我了解公子,可是后来我发现……或许我还是太浅薄了。”
“怎么说?”戚无明却还是刨根问底。
池怀雪却沉默。
戚无明又道:“不想说?”
池怀雪深吸口气,别开眼,终究还是开口道:“……我曾以为公子总是左右摇摆,可是公子有时候好像也很坚定;
“我曾以为公子反复无常,不守信用,可是仔细想想,好像公子答应我的事全都做到了;
“我曾以为公子十分残忍,可是自我认识公子以来,好像也没有见过公子滥杀无辜。”
反倒是戚无明不说话了。
池怀雪顿了片刻,又说:“公子就像是……就像是一本书。”
戚无明倒是忍不住笑了笑:“你这是什么比方?哪有将人比作书的。”
这时池怀雪拾起一片桑叶:“因为书的每一页,都有正反两面。”她将桑叶的正面展示给戚无明看,“你从正面去读,是一个样子;”说着,又将那桑叶翻转过来,用背面对着戚无明,“但是从反面去读,可能又是另一个样子。”
戚无明盯着那片桑叶,不由问:“可这难道不是同一片叶子吗?”
“是。”池怀雪也承认这一点,接着道,“所以我读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