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明不说话了。
漫长的沉默里,池怀雪也垂首盯着指尖的桑叶。她时而让这枚叶子的正面对着自己,时而又将其翻转过来,盯着它的反面。
莫名地,她忽然来了一句:“所以有时候……我不知道是该感激公子,还是该怨恨公子。”
戚无明……我该拿你怎么办?
听见这话,戚无明不由得微微瞪大双眼,那股惊讶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因为他没想到池怀雪会将这些话拿出来说。
其实池怀雪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是鬼使神差?抑或是一时冲动?
算了,不重要了,反正已经说出口了。说出口的话,是没有办法收回去的。
于是她将自己的视线自桑叶上挪开,开始瞧着戚无明。
她在等戚无明给她一个答案。
戚无明却想:你实在是问错人了。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你该问一个利益不相干的人。
这次轮到池怀雪刨根究底:“公子……怎么不讲话?”
戚无明沉默了许久,最终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怨恨你口中的那个人。”
池怀雪亦是沉默片刻:“……我不明白。”
戚无明便道:“不明白什么?”
“这样……好像不符合公子的利益。”
戚无明只道:“你会明白的。”
毕竟池怀雪的这个问题,与他自己会不会后悔是不一样的。
他自己不一定会后悔,但是她是一定会恨他的……不在今日,也在明日。
戚无明本有心说些什么,或是提醒,或是暗示。如果池怀雪能理解他的意思,她自然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了。
但他又想:……可是起码还不在今日。
又何必让那样的明日提前到来呢?
于是他保持了沉默。
你看,我就说你不该问我。
池怀雪也不再追问了。只是莫名地,池怀雪忽然也想知道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她问:“那在公子眼中,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池怀雪本以为戚无明不会说什么好话。
他大约会说,她是个心怀不轨的人。因为自见他的第一面起,她就在算计他。其实一直到如今,她也未尝不是在算计他。
他也或许会说,她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因为她好像也确实满腹阴谋诡计。
也或者,他会说,她是个自私歹毒的人。因为她池怀雪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戚无明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人。”
池怀雪微微怔住。
反应过来后,她垂下眼,轻声问:“与公子相识这些年,我还以为公子早就对我了如指掌了。公子竟还会觉得……难以置信吗?”
“……会。”戚无明到底还是承认了。
池怀雪无话说了。
戚无明等了一会,见池怀雪依旧沉默,便道:“好了,我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我还有事,就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吧。”
顿了下,又道:“如果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反正你已经自由了。”
其实一个人回去倒没有什么,她池怀雪只是没有灵力,又不是断手断脚,戚无明这番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不知为何,池怀雪心中的预感总不太好。她便不由问:“公子……要去做什么?”
戚无明瞧了她一眼:“你很好奇?”
池怀雪抿了抿唇:“是……弟子不能知道的吗?”
“倒也没什么。”戚无明忽道,“不过是去见家主大人而已。”
池怀雪微微一愣。
她想起了芍药之前的话:“……而且到时候也不知道家主大人会怎么处置您。”
他会……怎么样呢?
池怀雪不由道:“公子你……”
可是之后的话却怎么也没办法说不出口了。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有事?”
池怀雪最终移开视线,颇为不自在地说道:“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戚无明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回来。怎么了?”
尽管戚无明语气还算轻松,但是池怀雪还是注意到了那么一个词——如果。
“……没什么。”池怀雪只能这么说。
这时候戚无明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回去之前,你先顺便去办几件事。
“你先去一趟不阿峰。之前你在不阿峰那边算是魔修,被记在他们的案卷里了。现在你虽然洗清了,不过要撤销案卷的话,还有些东西要你自己过去确认。倒也不必紧张,都是过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然后你再顺便问问他们,你的通缉令有没有全部撤下来。”
“随后你要再去一趟思学峰。你的卷宗底案还在那里,你要让他们帮你迁到清净峰来。”
顿了下:“对了,若是不阿峰有人问你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你便只说一个人躲着,外界发生了什么,你一概不知。这样他们没搜捕到你,是他们的责任,他们自然不敢深问。若有旁人问你,你也按这套说辞来,莫要说漏嘴了。记住了吗?”
池怀雪点了点头,轻声道:“……公子安心。我记住了。”
第116章
嘱咐完这些,戚无明便踏扇离去了。
池怀雪盯着戚无明的背影看了一会,直到再瞧不见了,又转身朝林师兄他们的墓地瞧了最后一眼,随后便往山门处走去。
她没有灵力,戚无明又走了,无论是去办事,还是回清净峰,自然只能靠公渡船。不过此处的公渡亭倒是好找,没多久便瞧见了。
进了亭子,将弟子腰牌贴上柱子上镶嵌的小型法阵,池怀雪便只是静静地等待了。
大约因为此地偏僻,等了好一会,池怀雪才瞧见公渡船的影子。
撑船的依旧是船翁。只是瞧见公渡船的时候,池怀雪还是略有些惊讶。
之前那公渡船早已坠毁了,这很明显是艘新船。只是之前的公渡船是艘小小的篷船,这艘新船却是画舫形制的,飞檐翘角,精致好看,瞧着比之前气派不少。
待公渡船落地,池怀雪仔细地打量了立于船首的船翁,轻声问:“阿翁……近来可好?”
船翁笑道:“我这老头子有什么不好的?”顿了下,又道,“你的事牵累不到我。”又示意这艘新船,“再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时他瞧了眼池怀雪,又道:“你如今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池怀雪只略笑了笑,并不答话。
瞧着池怀雪的神色,船翁大约明白了什么,便道:“老头子我活过这些年岁,有时候眼瞧着不少人登场又退场,得意又失意,便明白恐怕这人世的沉浮得失恐怕皆是由不得人的。”
池怀雪也道:“我见书上说:‘人力有时而穷’。那时我不相信。如今算是稍微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船翁道:“不错。”说着,叹口气,“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一切恐怕皆是命数,你无需太过伤怀了。”
池怀雪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阿翁,多谢你开导,但我还是不这样认为。”顿了下,“这不是我想要的。”
船翁便问:“那你想要什么?”
池怀雪却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去寻找的。迟早有一天,我能找到。”
即使失去了很多,即使也不是没有过后悔的时候,即使已经体会到人力有穷尽,但她还是不能停在原地,她也依然要往前走——哪怕其实她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
说罢,池怀雪又冲船翁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之前的事,多谢阿翁相助。”
逃出思学峰的时候,如果没有船翁出声提醒,池怀雪说不定在半路就会撞上巡查弟子。
顿了下,池怀雪又道:“日后……”
船翁却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只道:“别耽搁了,上船了。”
可是真正踏上这艘崭新的公渡船,池怀雪才想起来一个颇为要命的问题。
之前劫走那艘旧的公渡船的时候,为了驱动它,她将自己所有的灵石都压在船首的法阵上了。
……也就是说,她再一次一贫如洗了。
不对,不止是一贫如洗,她还倒欠着戚无明两笔账。
没办法,她只能厚着脸皮请船翁先送她一程,待送她回清净峰之后再一齐结账。
当然,回清净峰之后她也没法变出灵石来。而且这个时候芍药和十九也不一定在,那就只能找小黑去借了。
这些日子和小黑朝夕相处,她撞见过小黑偷藏私房钱,而且数目还不少——起码比她池怀雪有钱多了。
……就是不知道小黑肯不肯慷慨解囊了。
不过小黑肯不肯慷慨解囊池怀雪不知道,但今日的船翁倒真是慷慨。他见池怀雪这副窘迫的样子,哈哈一笑,竟是直接免了池怀雪今日的船资。
池怀雪难得觉出了一点羞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