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照戚无明所言，先让船翁载她去不阿峰。
路上，池怀雪坐在船舱中，却是瞧出了一点问题。因着在舱壁上，池怀雪竟瞧见一个特殊的标记。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遂又仔细瞧了瞧，却见上头确实嵌着一块小巧的黄铜牌子，上头刻着个“御”字。
池怀雪心下奇怪，不由问道：“阿翁，这不是戚家的船吗？为何上头会有万御宗的标记？”
在本家也待了不短的时间了，四门三宗的标记她还是认得的。
船翁道：“因为这船是上头直接跟万御宗定的。”又道，“万御宗擅长制器，也是名不虚传，这船可比之前好用多了。”
“原是如此。”池怀雪道。
这时候，在万御宗的标志底下，池怀雪又瞧见几个小字。这字极不显眼，池怀雪细细去看，又上手摸了摸，才辨认出来：“……冯怀恩？”
船翁道：“他们万御宗会将负责监制法器的弟子的名字刻在上头。”又道，“听说这冯怀恩是万御宗这一代的大弟子。很是年轻有为。”
“……哦。”池怀雪到底对他宗的弟子不怎么感兴趣，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说话间，池怀雪瞧见不阿峰了。
船翁将她放下去。
不阿峰的山门处依旧立着高大威严的獬豸像，这次池怀雪只是略略瞥了它一眼，便大步走过去。
很快，有不少不阿峰弟子认出了池怀雪——毕竟这也是他们前段时间全力搜捕的对象。
他们的态度倒是各异。池怀雪从某些人的眼神里瞧见了一点崇敬，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外姓弟子；也有些人神情不屑，或许他们是内姓弟子，抑或者他们觉得她池怀雪就是彻头彻尾的魔修，不过是靠着戚无明才得以脱罪；还有的人直接迎上来，一口一个“池师姐”，连声问她来办什么事。或许这些人是觉得她以后是戚无明的近侍了，想顺手卖个人情，拉拉关系。
只是瞧了一圈，池怀雪却未瞧见她最想见的人。
池怀雪抿了抿唇，先是跟那些殷勤的弟子说了自己的来意。那些弟子果然立刻带她去办事，还同她说，她的通缉令早已全部撤下，但他们回头还会再确认一遍。按照他们的话说：“省得池师姐在外头受委屈。”
至于撤销案卷，如戚无明所说，这都是过场，没有任何人为难她。甚至也没人不长眼地问她这段时间是怎么躲过搜捕的。
待一切事情都办完了，池怀雪装作不经意地说：“之前我在在这里认识了一位师兄，他对我诸多照顾，只是今日……”
话刚说一半，立刻就有弟子猜出池怀雪的心思：“不知是哪位师兄？既然池师姐想见，我们一定将他拽过来。”
池怀雪略顿了下：“周泓，周师兄。”
“周师兄啊。”这些人中，还是有人认得周泓的。只听那人道：“池师姐来得真是不巧，周师兄调到外头去了。前两天刚走。”
池怀雪微微一怔，继而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出了不阿峰，池怀雪又去了思学峰。
只是到了学政那里，池怀雪却瞧见了许多生面孔。
一个生面孔告诉她，有十五名内姓弟子，不，有十五名魔修死在思学峰，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情，学政有不少人都被认定为失职，甚至连思学峰的峰主都被调走了，换了一个新峰主上来。
迁卷宗的事情依然办得很顺利。没多久，池怀雪便从学政处出来，往山门处去。
这一路上，池怀雪与不少年轻的弟子擦身而过。
这些大约是新进的弟子，没有人认出池怀雪，池怀雪也同样不认得他们。池怀雪认得的那些人——与她同批的那些的弟子，早已各奔东西，就算她此刻想见什么人，也是做不到了。
这些年轻的弟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大多数脸上洋溢着笑容，高声谈论着自己的事情，身上仿佛没有任何阴霾。
池怀雪忽然想起，三年半以前，她第一次踏入思学峰的山门，看见的好像就是这样的景象。
那时候，她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是有过期待的。虽然有的期待不过是她对仙人生活的凭空的、无稽的想象，有的期待如今也已经被碾碎了，但那时候的期待却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如今，眼前的景象和三年半之前的逐渐重合。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117章
离开思学峰，戚无明嘱咐的事情算是全部办完了。
但在回清净峰之前，池怀雪又额外去了个地方。
待船翁将她放下来，池怀雪瞧着眼前这座连山门也无的荒僻矮峰，却是驻足了良久。
过了好一会，她才深吸口气，走上前去。
这地方依然没什么禁制，池怀雪一路行到山腰处的小楼。犹豫了一下，她才叩了叩门，唤了声：“方先生。”
里头却无人应声。
池怀雪觉得奇怪，之前方先生留下字条，说他会在池怀雪结业大考之后回来。如今结业大考已过去两月有余，按理说，方先生早该回来了。
池怀雪不由有些担心，遂直接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松了口气。
她虽没在此处瞧见方知意，却在大堂里瞧见了酒坛。这证明方知意一定是回来了的。
……大约是有事出去了吧。
池怀雪决定等一等方先生。
等待的时间里，池怀雪顺便再次将这地方给收拾干净了。同样地，她依然只余下一样东西没有擦拭。
那便是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剑鞘上的灰尘如今更甚了。
池怀雪猜测这是方先生的佩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空置不用。
池怀雪等待了许久，眼瞧着天色渐晚，始终未见方先生回来。她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终究还是决定先回去，日后再来。
毕竟她今日过来，没有什么旁的目的，只是为了见一见方先生。
待回了清净峰，池怀雪第一件事便是唤来小黑。
虽然船翁免了池怀雪的船费，但池怀雪还是想将今日的船资付给他。
软磨硬泡，加上允诺给小黑做半个月的全身按摩，小黑终于答应出借私房钱。可是当池怀雪带着灵石出去，船翁明明答应在公渡亭等她一会，此刻她却还是瞧不见船翁的影子了。
明白船翁是不会接受这笔船资了，最终池怀雪只能带着灵石略有失落地回去。
这时候小黑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飞过来道：“哦，对了，有个人下午过来，说要见你。但你不在，他就说在这里等你，已经等了一下午了。”
池怀雪意识到了什么，忙道：“你怎么不早说？”
小黑显得很无辜：“你一回来就跟我借钱，我就把这事给忘了。我这不一想起来就告诉你了嘛。”
池怀雪：“……”
那人在客房等着，池怀雪忙让小黑带她过去。
待到了客房，却见一青衫男子正闭目坐着，只是今日他没有抱着酒坛，身上也没有酒气。池怀雪微微愣了一下，才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方先生。
这时方知意睁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池怀雪，才问道：“近来如何？”
池怀雪笑了笑：“如今……否极泰来，自是极好的。多谢先生记挂。”顿了下，又道，“先生若有什么事，托人唤一声，弟子也就过去了，又何必劳您亲自走一趟？”
“无妨。”方知意道，“只是来看看你。”
又道：“两个月多前，我就回来了。我猜你躲在此处，但又怕贸然登门反招人注意，便一直没来看你。”又笑了笑，“可曾怪我？”
池怀雪道：“这是先生的良苦用心。弟子……感激不尽。”
方知意微微叹口气：“之前离开，一方面是有差事，一方面是去祭拜了一位故人，还有便是……既然你要在结业大考之后完成洗髓伐骨，我便想借着这次出去的机会，好生做些准备。可惜……”
可惜发生了这么多事，已然用不上了。
池怀雪笑了笑：“这些不过是造化弄人。再说了，公子也答应为我洗髓伐骨。”
……虽然要付出的代价必不会小。
方知意竟道：“他也同我说了这件事。他还说，过段时日，会带你出去散心。等散完心回来，他就会帮你洗髓伐骨。”
池怀雪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很快想明白了：所谓的“散心”，一定就是戚无明要给她的差事了。
这时候方知意瞧了瞧池怀雪，忽道：“从前你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日后你恐怕只能依附于他了，你……心中可还好受？”
池怀雪笑了笑：“多谢先生关心。是弟子从前的想法太过无稽了。如今弟子已经明白了……那是不切实际的。”
顿了下，又道：“公子刚回来的时候，先生曾提点弟子求助于公子。现在想来，先生不过是想让弟子少走弯路。可是那时候弟子不明白先生的良苦用心，倒是……令先生的一片苦心都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