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池怀雪这番话——这是三个月之前的池怀雪绝不可能说出来的话,方知意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他忍不住想:……又是一个。
最终他道:“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又道,“去外头吧。将你的剑再使出来给我看看。”
池怀雪点了点头。
二人找了块空地。池怀雪屏息凝神,依然用出了“同悲”。剑风剑势依然迅疾而去。只是如今的剑意似乎比之前更凛冽一些,剑风所过之处,草叶无不败落。
瞧着这一剑,方知意却是久久不言。
池怀雪不由问:“方先生,怎么了?”
方知意微微叹气:“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什么?”
方知意道:“杀人剑,还是活人剑——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池怀雪垂眸盯着手里的无悔剑,轻声道:“……是吗?”
方知意道:“你心里明白的。”
池怀雪不言语,只是默默地收起了剑。
她又瞧了眼方知意,忽道:“我这样的选择,是让先生失望了吗?总觉得……先生似乎更希望我选择另一边。”
方知意只是摇头,并不多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又道:“其实我的剑……与你是一样的。”
顿了下,他忽道:“说起来,戚无明也唤我一声‘先生’,可惜他是法修,我教不了他什么。唯一教会他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池怀雪忍不住问:“是什么?”
“喝酒。”
池怀雪略笑了笑:“原来……是跟您学会的。”
方知意也笑了一声:“你看,不是什么好事,对吧?”又道,“但你是剑修。等你完成洗髓伐骨,就过来找我吧。我会将我的剑招传授给你,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池怀雪微微一愣,继而垂眸,冲着方知意郑重行礼:“池怀雪……谢过先生。”
方知意摇摇头:“不必谢我。”顿了下,又道,“前路漫漫,你自己保重。”
待送走方知意,已是日暮时分了。
十九和芍药或许是有什么差事吧,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池怀雪先是给小黑喂食喂水,随后便到厨房给自己做些吃的。厨房里最不缺的就是灵果灵蔬,有时候池怀雪懒得生火,便直接拿点灵果吃。
反正她不像戚无明,也不挑剔什么。
只是今日,池怀雪还是好生地生了火,又四下看看,挑出一袋面粉来。光是揉面的时候,池怀雪就往里头放了许多白糖。
小黑依旧跟在她身边,见状不由问:“你不是不太爱吃甜的东西吗?怎么放这么多糖?”
池怀雪揉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今日想换换口味。”
小黑:“哦。”
面揉好了,池怀雪又将面团分成小剂子,直接将大把白糖当做馅包进去。再将面团压扁,放进锅里烙熟。
这糖饼是池怀雪家乡的一道小食,做起来简单,就连池怀雪这种不太擅长厨艺的人做出来都没什么大问题。
眼见着饼熟了,小黑也有些馋,池怀雪便分了它一块。但小黑吃了便连声说:“太腻了!太腻了!”又对池怀雪道,“你别吃这个了,你做点新的吧。”
池怀雪只是一边将剩下的饼放进食盒,一边道:“既然都做好了,那还是不要浪费了。”
又道:“这些我带回房间吃。吃完我就睡了。你也回去休息吧。不用跟着我了。”
回到房间,将食盒放到桌上,池怀雪却没有动里头的糖饼,只是定定地坐在桌边。
她刻意大开着门。这样,如果有人经过门口,或者,隔壁有人开门的话,她应该能听见。
其实池怀雪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自然地让戚无明尝一尝这些糖饼。
正如她不知道,戚无明会不会愿意吃这些东西。
只是……既然他今日去见家主大人,池怀雪觉得自己多少还是应该有所表示。
再说了,如果戚无明瞧不上的话,她便自己吃。这样就不浪费了。
反正戚无明挑剔,她不挑剔。
池怀雪一直在桌边等着。
从日落等到了日升。
可是戚无明始终没有回来。
第118章
到了第二日,芍药和十九倒是都回来了。
一夜未眠的池怀雪找到芍药,试探性地问了问戚无明的情况。
芍药不肯多言,只说戚无明有事要处理,过两天就回来了。
池怀雪又去问十九,得到的是差不多的回答。
池怀雪便又在清净峰等了两日。
戚无明还是没有回来,倒是她放在食盒里头的糖饼快要馊了。毕竟现在天气渐热,食物根本就不能久放。
池怀雪到底还是舍不得浪费粮食,便将这些糖饼自己吃了。只是如小黑所说,这些糖饼实在是太腻,放了两天之后,又开始发干发硬,池怀雪就了许多水才咽下去。
随后,池怀雪又找了个借口去找芍药。这次她旁敲侧击地打听戚无明的情况。
但是芍药还是说,戚无明过两日回来。
她又去找十九,得到的依然是相似的答复。
他们两个应该是对好口径了。
池怀雪又等了两日。
戚无明还是没有回来。
到了第五日,池怀雪又问了芍药和十九相同的问题。
但得到的还是同样的回答。
于是池怀雪不再寄希望于能从芍药或者十九口中打探到什么消息。
同样是这一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琥珀兰草开花了。
琥珀兰草的花大约只有指腹那么大,但当花瓣渐渐舒展开,不仅满室芬芳,而且那花瓣的颜色竟渐渐变为透明的琥珀色。
小黑看见倒是有些称奇,不是为了这开花时的场景,而是说这花开得比往年都要好。
池怀雪想起戚无明之前的吩咐,正要将这花折下来。谁知,倏然间,这花竟从枝头自动脱落了。
池怀雪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见琥珀兰草不断用叶片扯着她,她才意识到:好像是……这琥珀兰草想将这花送给她?
将兰花拿在手里,池怀雪却有些犯难。因为戚无明当时是说要将这花交给他。
可是戚无明如今不在,她又该交给谁呢?
小黑见状,便说,这花交给十九也是一样的。
池怀雪轻轻地“哦”了一声,便将手心里的兰花让小黑衔去,交予十九。
眼见着池怀雪将自己的花转头就送给别人,琥珀兰草的叶片耷拉下去,似是有些失落。池怀雪便又安抚了它几下。
一边安抚着琥珀兰草,池怀雪一边在想:不管怎么样,既然琥珀兰草开花了,那么这事起码还是应该跟戚无明说一声的。毕竟这也是戚无明交给她的差事。
既然要跟戚无明说这件事……那么还是得去找他。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五月十五,知过崖,午后。
戚无明盯着面前的洞壁。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这山洞的石壁依然逼仄潮湿,周遭依然昏昏暗暗,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如他被关进来的第一日。
不对,也不能说毫无变化。这样想着,戚无明收回视线,伸手摸索了一下。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便似乎牵动了什么,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难以抵御的痛苦。
但他无视了这样的痛楚,只是攥紧了他摸到的东西。
那是一枚石子。他拿起来,这样已经算是很大的动作了,于是穿过琵琶骨的锁链开始哗啦啦作响。穿过身体的锁链摩擦着骨头,血肉和经脉,任何一点轻微的动作都不啻于酷刑。而且锁链上刻着符文——这是专门用来锁住灵力的。因此他也没有办法用灵力来缓解痛苦。
但他还是无视着这样的痛楚,紧攥着手中的石子,在身侧的洞壁上重重地划下一道。
在这一道的旁边,还有六道相同的痕迹。
——今日是他被关进来的第七天。
他盯着这些痕迹的时候,额角又开始疼痛,好像是那里的伤口又烂了。
七日以来,这处伤口好了又烂,烂了又好,他已经懒得理会了。
可是温热的鲜血自伤口流淌下来,划过眉骨,几乎要顺着眼皮淌进眼睛里了,他不得不伸手去擦拭。这一动,锁链又开始哗哗作响,他再度体会到近乎钻心的疼痛。
这时候戚无明又看向身侧的食盒。既然被封了灵力,他就必须要按时进食。芍药每天上午都会准时过来给他送东西。食盒里头除去饭食,水,他需要服用的汤药,雷打不动的便是蕴灵果。
戚无明也知道,这种浑身通红的,半个巴掌大的果子是非常金贵的。它对温养身体,恢复元气极有好处——若是某人,估计连见都没有见过。
如果服用这些蕴灵果,他的伤口大约能愈合得快一些。
但是……没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