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将这些灵果送至嘴边,胃便开始翻涌。那股熟悉的呕意又来了。
以前有芍药盯着,一方面是顾及芍药,一方面是不愿意让芍药瞧出这些,他多少还强忍着吃上一些。
如今,反正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他便随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左不过是芍药问起的时候,用些其他的借口搪塞她。
比如心情不好。
这个借口就很好用,能一直用到他被放出去的那天。
说起来,这次他好像是让那老东西,不……是让家主大人动了点真火。
此处名唤“知过崖”。知过知过,罚他来此处,无非是让他知过思悔。
可或许是被池怀雪蛊惑了,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在这里待了七天,没觉出悔意,只觉出了无趣。
因着这份无趣,视线所及的所有,他都瞧了无数遍。他知道这地上有十三枚石子,其中带尖角的九枚,较为平整的四枚——最尖锐的那枚正被他攥在手里;洞壁则有三十七处凸起,二十六处凹陷,十五处苔藓,他刻下的七道划痕,嵌入石壁、也穿过他的琵琶骨的两道锁链,以及一处隐隐的裂痕;
至于洞口,那就着实没有什么了。这思过崖其实是天然生着许多洞窟的山崖,后被本家当做思过反省之地。戚无明所在的洞窟在众洞窟的最上层,他又被锁在洞窟深处。所以他在洞口处能瞧见的,便只有一方小小的天空。
虽然是在众洞窟的最高处,但戚无明认为他待的位置是最差的。如果是在底下的洞窟,有弟子经过的时候,或许还有些人气——虽然其实也没什么人会经过知过崖。可他偏偏在最高处,除去芍药每日来送些东西,这里别指望有任何人气。
除此之外,便是高处不胜寒了。虽然天气渐热,但这洞窟白日还好,每每入夜,便寒凉得紧。现下他被封了灵力,他也畏寒。不对,加上他如今身体虚弱,他是比常人更加畏寒的。
其实单单寒冷倒也还是可以忍受的,就像穿过琵琶骨的锁链,如果不动作的话,也就可以忍受。可是当心疾发作的时候,周遭寒凉,身体虚弱,再加上折磨身体的锁链,那便让人痛不欲生了。
这个地方——除去眼前这方小小的天空,除去身上的枷锁,除去一身的寒意和病痛,除去身边那一堆令人作呕的金贵的果实——什么都没有。
不过尽管知道洞口什么也没有,但这个时候,他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洞口。
因为时间快到了。
每一日的午后,按照戚无明的估算,大约在未时到申时之间,会开始有日光照进他所在的洞窟。虽然那点阳光只能照得到洞口,照不进他所在的洞窟的深处。并且随着日头的偏移,这点日光很快也会毫不留恋地移开,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但是就算只有那么一点日光,就算这点日光远不足以驱散洞窟的阴冷,就算哪怕是这点可怜的光也照不到他的身上,就算最终这日光转瞬即逝,戚无明还是觉得:有比没有强;出现过比从未出现过要好。
——就算照不见,看看也是好的。
所以这依然是他这一天里,唯一可以所有期待的片刻时光。
否则锁在这里的日子,也实在是有些难熬了。
他本来盯着洞口,也盯着洞口那方小小的天空,
忽然间,他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一开始很轻,似乎离他还有段距离,但是慢慢地越来越清晰——是冲着他这边来了!
——是什么人?!
戚无明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是芍药吗?不,不会是她,芍药早晨已经来过了,她不会再来;那是十九?不对,他让十九留在清净峰,十九不会违逆他的;那难道会是家主的特使?但才过了七天,家主是不可能放他出去的。那么……难道是来加重刑罚的?或者这是家主夫人的心腹?难道金夫人已经等不及要除去他了吗?也或者……其实是他新得罪的那些人?
戚无明惊疑不定。
如今他被锁住灵力,若真有人豁出去要对他不利,他是万难反抗的。
他将之前那枚尖锐的石子紧扣在指间,并且忍着疼痛将其他尖利的石子都收拢到自己身边,无尘扇也在袖间藏好了。
他想,过会一有不对,就用这石子击来人的眼睛。再趁来人痛苦,将这人一击杀死!
绝不能给这人出手的机会!
那声音渐渐近了,戚无明神色渐冷,石子也在指间越扣越紧。
洞口处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戚无明几乎下意识要将指间的石子冲着那人的眼睛射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阳光骤然照进洞口。来人背对着阳光,周身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不太瞧得清来人的面容,但在这样的光芒下,他瞧见来人浅青的裙角沾满尘灰,手上也尽是擦伤——她应该是硬生生从崖底爬上来的。她那模样明明极狼狈,可是落在她身上的日光却极耀眼。
……池怀雪。
戚无明在心中默念着来人的姓名。
曾经那样多种可能性浮现在心头,但是出现在眼前的,是从未想过的那一种。
就像是池怀雪这个人一样,总是出乎他的预料。总是令人难以置信。
池怀雪似乎也是难以置信。
她似乎没想到,戚无明竟然是这副狼狈模样。
四目相对,唯有无言。
啪。
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二人皆被这声响吸引了视线。
却见不知何时,本来紧扣在戚无明指间的石子竟脱了手,滚落在地。那曾经紧紧扣着尖利石子的、有些过分苍白的手指似乎想紧攥起来,但到底还是微微地张开了。
第119章
最终是戚无明先移开视线。
池怀雪也垂下眼眸。视线便一路扫过戚无明额上的伤口,穿过琵琶骨的锁链,还有石壁上那几道刻痕。
戚无明喉结微动,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问了一个不那么紧要的问题:“……怎么找来的?”
因为这个问题不那么紧要,所以池怀雪也很容易回答:“公子多日不归,但芍药姐姐却每日准时出去,我猜她一定是去找您的。”
戚无明道:“所以你跟踪了芍药?你能跟踪得了她?”
池怀雪摇头:“弟子自知本事不济,无法跟踪芍药姐姐。所以弟子这几日一直在观察。芍药姐姐准时出去,回来的时间也都差不多——这便大约是芍药姐姐来回的时间了。再加上芍药姐姐驾驭法器的速度,以及她离开时的方向,弟子便能推测出您大概的位置。”
戚无明道:“你也说是大概的位置。那具体位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弟子没办法知道。所以……”
“所以?”
“所以弟子只能慢慢搜寻了。”
戚无明默了片刻,又道:“就算你找得到此处,但这里洞窟众多,你又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个洞窟里?”
池怀雪还是说:“弟子不知道您被关在此处。”又道,“弟子只是……一个洞窟一个洞窟去搜寻而已。”
戚无明再度陷入沉默。不知为何,这样的沉默里,戚无明的眼神竟有些闪烁。莫名地,他忽问:“若是我不在知过崖呢?”
池怀雪答道:“这附近弟子还没有搜尽。弟子再去其他地方找。”
戚无明又道:“那若还是还是找不到呢?”
池怀雪答:“那就说明弟子的推断是错的。那弟子再重新寻找线索。”
戚无明:“……”
戚无明终于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他又问:“找我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来找我?
池怀雪当然是有理由的。她道:“琥珀兰草前两日开花了。我觉得……应当报与公子知晓。”
尽管池怀雪语气认真,但是戚无明还是忍不住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瞧着她。片刻后他眉眼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结却上下鼓动着,像是又硬生生将想说出口的话咽下去了。
最终他道:“琥珀兰草交给你养,你需要注意的只有两点:第一,它绝不能死,起码在……”
戚无明似乎是想说起码在某个时间点之前,但是这时候他又止住了话头,只道:“第二,每过三月,给我它的花。至于其他,我一概不管。若我不在,将兰花给十九也是一样的,不必专门报与我知。”
池怀雪抿了抿唇:“……弟子明白了。”
戚无明又瞧了眼池怀雪。如今洞口的阳光又要消失了,只有那么一点点残存的光照落在池怀雪的衣角。戚无明盯着那衣角看了片刻,随后收回视线。他微微张开双唇,似是想说些什么。
他本想让池怀雪回去,但是池怀雪却忽道:“公子,这是……家主大人在惩罚您?”
戚无明微微一愣,到底还是承认了:“……是。”
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当然了,也遮掩不住。因为除去家主,没有人有权力将戚无明这么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