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
池怀雪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又深吸口气,直视着戚无明:“那……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池怀雪做好了听任何答案的准备,但是戚无明不与她对视,只是沉默不言。
池怀雪又问:“弟子不能知道吗?”
“不能。”戚无明毫不犹豫地回答。
戚无明这话毫无转圜的余地,池怀雪垂下眼,沉默片刻,又问:“那您……多久能被放出来?”
这个问题比较好回答,于是戚无明也就告诉了她:“家主大人虽没说什么时间放我出来,但我猜是下个月。最迟下月中旬。到时候有件差事需要我去做,他不可能还让我待在这里。”
说话间,额角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眉骨流淌下来。戚无明下意识拿手去擦拭。可这样的动作再度牵动了锁链,戚无明不由蹙眉。
池怀雪将这些瞧在眼里。犹豫了一下,她朝戚无明走近了几步,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戚无明瞧了她一眼,到底是接了过来。他慢慢地用帕子擦着额角的血,过了好一会,血终于暂时止住了。可是这些并不能抵消锁链带来的痛楚。或许是因为这份痛楚,他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池怀雪轻声道:“是……家主大人?”
其实这同样是显而易见的。除去戚家家主,还有谁敢让戚无明头破血流?
……也不对,这事她池怀雪也做过。
但这次确实是戚家家主。是家主大人用镇纸砸的,并且盛怒之下带了些灵力,所以这伤口才一直没能愈合。
但戚无明竟开始信口胡言:“这不是你当时弄出来的伤口吗?”
池怀雪微微一愣,继而说:“……不是。”
池怀雪确实一怒之下用花瓶将戚无明砸得头破血流,但那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了。那伤口应该早就愈合了。
可似乎戚无明是要硬生生指鹿为马了:“怎么?自己弄出来的伤,这么快就忘了?”
池怀雪却不肯配合。她抿了抿唇,先是说:“没忘。”又沉默一会,继而道:“不是这里。”
“……什么?”
池怀雪略略蜷了蜷手指,随后指着自己的额角,那是戚无明伤口的相同位置。她又在这位置上微微往后挪了挪:“……是这里。”顿了下,“我弄出的伤,在这里。”
“……你倒是记得清楚。”这话之后,戚无明别开眼,无话说了。
见戚无明不讲话,池怀雪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因为戚无明的胡言乱语也是一种回答,这恰恰说明她猜对了。
池怀雪转而道:“已经过了七日,这伤还未愈合,公子……是否需要服用一些丹药?”
戚无明道:“我正在服其他的药,怕药性冲撞,不敢随意使用丹药。”又道,“这种小伤,不去管它,它自己会长好的。”
就算被锁在这里的时候好不了,等他被放出去,灵力回来之后,伤口终究还是会愈合的。
谁知池怀雪直接忽略了他这句话,看向了戚无明身后那些灵果。
这果子她没见过,但想来是芍药送来的。既然是芍药特意送过来的,那应该是对身体有好处的。
她又问:“这些灵果对伤口恢复有助益吗?”
“……有。”说着,戚无明瞥了眼池怀雪身上的擦伤——那是她攀上这洞窟时弄的。戚无明抓起一枚蕴灵果,直接丢给她,嘴里道:“怎么?你要试试它的效果吗?”
池怀雪垂眸想了想,直接对着手里的蕴灵果一口咬下去。这果子的皮略有些涩,但果肉香甜多汁。最重要的是,果肉一咽下去,便有股暖流洋溢全身,舒服得紧。再垂眼一看,只一口下去,手上的擦伤竟全都愈合了。
池怀雪只吃了一口,便不再吃了。
戚无明道:“怎么?你吃了一半的东西,不会还想还给我吧?”
池怀雪便又安静地将手里的灵果吃完了。她又舍不得浪费,便将这灵果吃得干干净净。
戚无明只是盯着她看。
这时候池怀雪又道:“既然这灵果效果甚佳,那……公子为什么不吃呢?”
如果戚无明肯用这些灵果,这里不会堆了这么多。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只道:“哦,我不想吃。”
又道:“连你也要劝我吗?”
若是换在三年半以前,池怀雪真未必会说什么。左右她当自己是佞臣,哪有佞臣对主子指手画脚的。
可是如今,池怀雪心里也是明白的:戚无明一定是做了什么,才招致了这样的惩罚。
他一定是做了一些戚家公子不应该去做的事。
就算戚无明不说,但是若她也跟着装糊涂……这样真的合适吗?
池怀雪忽道:“公子以前总是喜欢给我机会的。”
“什么?”戚无明似乎意识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池怀雪笑了笑:“公子总是会给我说服您的机会。这次也请公子给我个机会吧。”
戚无明默了片刻,随后道:“好。老规矩,一句话。”
说完,戚无明看见池怀雪瞧了自己一眼,随即垂下双眼,似乎在思考自己该说些什么。
戚无明不催促她,但同时也在心里猜测池怀雪会说些什么。
他想,无非是保重身体一类的吧。类似的话,芍药已经劝过无数次了。
池怀雪终于开口了。
她竟道:“我听说,伤口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是很容易留疤的。”
戚无明似乎有些惊异,不由道:“那又如何?左不过和你一样。”
这后半句话脱口而出了,戚无明才猛然意识到这话是多么不合适。
他住了嘴,瞧着竟难得有些心虚。
池怀雪似乎并不介意,反而笑了笑,十分自然地示意着自己脸上的疤,道:“有的人想要一张完好的脸尚不可得,公子金相玉质,又何必白白糟蹋。”
戚无明一愣。
他忽地问:“你还在意这个吗?”
池怀雪道:“以前在意过,现在不在意了。”
池怀雪又道:“公子有一幅上天赐予的好皮囊,留着不好吗?”
戚无明虽有些心虚,却也不想认输,便道:“皮囊只不过是皮囊,关键时刻没有分毫用处。你不也说你现在不在意了吗?”
池怀雪默了瞬:“……这大概就是公子总笑话我穷酸的原因吧。上天没有赐给我多少东西,但我有的,不管我在意还是不在意,我总要握在手里的。让我放弃,我觉得可惜,我总觉得不甘心。我总不如公子慷慨。”
戚无明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他忽道:“……就算你说服我了。我只吃一枚灵果。”
戚无明本来是想遵守承诺去拿灵果的,但是这样的动作牵动锁链。疼痛令他再次蹙眉。
池怀雪瞧见了,便替他去拿,还将有些涩味的果皮细细地替他剥干净了,这才双手奉上。
戚无明接过,但放到嘴边,那股熟悉的呕意便又来了。他强忍着呕意,慢慢地将这枚果子咽下去。
这时池怀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公子是……吃不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吃不下呢?
第120章
这一瞬间,过去某些她没有在意过的细节骤然浮上脑海:比如戚无明喜欢喝酒,但是支使她找酒的时候,却不要灵酒;比如戚无明从不爱灵果灵蔬灵茶这类东西。
过去池怀雪以为戚无明挑剔,如今却不由想:难道他……俱是咽不下去吗?
她又瞧了戚无明一眼,这一枚灵果咽下去,他的气色是比之前好上一些。但是戚无明如今灵力被封,身体又虚弱,家主人造成的伤口并不能靠一枚灵果来治愈。
起码一枚果子是不够的。
池怀雪又看向戚无明身边那堆蕴灵果,心道:这一枚灵果我能劝他吃下去,可是剩下的呢?
她要怎么劝?
犹豫了一下,池怀雪问道:“公子……为什么吃不下东西?”
戚无明不答话。
池怀雪又问:“这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戚无明还是不回答。
想了想,池怀雪又问:“公子在本家有信得过的医修吗?”
如果有,池怀雪可以将那人带过来。
虽然穆兰芷应该就是最好的医修了,戚无明也足够信任她,但是此刻穆兰芷身在穆家。
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次戚无明终于说话了。
但他却说:“这事你不用管。”又道,“好了,你回去吧。”
池怀雪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戚无明便道:“怎么?还有事?”
池怀雪垂眸思索片刻,忽道:“弟子还真有个不情之请。”
戚无明有些意外:“什么事?”
池怀雪便示意戚无明身边那些蕴灵果:“这些灵果反正公子也咽不下去,不如赏给弟子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