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戚无明的好奇心反倒被彻底勾起来了。他伸出手，明显是向池怀雪讨要这本书。池怀雪尴尬地将这本书往身后藏。戚无明可不依她，直接拽住她胳膊。池怀雪趁势一扭一滑，小臂又从戚无明掌心里脱出来了。
两人相互拆了几招，也不分胜负。这时候，大约是过分牵动了锁链，戚无明倒吸一口冷气，池怀雪一愣。就趁这愣神的工夫，戚无明一把将书夺了过去。
戚无明得意地冲池怀雪挑了挑眉毛，在池怀雪尴尬的神色里悠然地翻开书。
这书名为《游仙窟》，瞧这书名倒是平平无奇，像是话本子，又像是游记。但里头内容竟是说一书生探访所谓的“神仙窟”。那里头有两个美艳风情的女子，她们与书生把酒宴饮，“无所不为”。
戚无明随便翻了两页，有些促狭地冲池怀雪挤了挤眼睛：“原来你喜欢这种书。”
池怀雪忍不住分辩：“我也没有看，我只是……”
“哦——”戚无明延长了声调，故意说，“你自己都没看，却拿来污本公子的眼睛？”
池怀雪：“……”
戚无明便一副促狭的神色：“怎么？无话说了？”
池怀雪最终只能说：“……是那书商害我！”
戚无明强忍着笑：“人家怎么害你了？休要随口污蔑人。”
池怀雪愤愤道：“我让他给我卖的最好的书，他就给我这种东西！”
戚无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过了好一会，那笑才勉强止住。只听他道：“男女之情，人之大欲，卖得好不稀奇。人家书商可是老实人。”
但是他说完又忍不住笑了。
池怀雪暗暗咬着后槽牙，深吸口气，忽地抓起一枚灵果拿到戚无明眼前：“还请公子信守承诺。”
戚无明一下敛住笑：“这……”
池怀雪才不会放过他：“公子方才看了我这样大的笑话，我看公子高兴得很。”
戚无明接过灵果，放在了嘴边，但是磨磨蹭蹭不肯吃。池怀雪故意道：“公子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答应了还耍赖。”
戚无明瞪了她一眼，狠了狠心，真将半枚灵果给咽下去了。
那股熟悉呕意又来了。池怀雪瞅准时机，又拿出了一个水囊，送到戚无明嘴边。
戚无明有些不解，但到底喝了些水。
这时候他才发现，这水竟是甜的。
这竟然是糖水。
惊诧之间，再加上嘴里的一些甜蜜滋味分散了注意力，过了片刻，那呕意竟也就过去了。
第122章
自这以后，池怀雪便上午在花房照顾琥珀兰草，下午来知过崖照顾戚无明，一直到日暮再回去。
这般过了几日，戚无明额上的伤瞧着是渐好了，也没有留疤。他那作呕的毛病瞧着似乎也比之前好上一些。池怀雪便依旧给他念书，诱他服用些灵果——左右他现在身体虚弱得紧，吃点灵果也没坏处。
一直到池怀雪又随意抽出一本书。
看见书名，二人皆是愣住。
书名叫《红鸾梦》，只不过这是第2部 。
二人垂下眼眸，同时想起了一些往事。当年在那个小渔村，池怀雪也给戚无明念过书，也是《红鸾梦》——当时应该是第1部 。只是那个时候，边上还有另一个听众。
池怀雪抿了抿唇，自回忆里挣脱出来。她正想换一本，戚无明却说：“……给我念念吧。”
“……好。”
池怀雪慢慢翻开书页。她还隐约记得第1部 讲的是贵公子与小侍女的爱情故事。他们二人相知相惜相守，故事非常简单完满。
可是第2部 好像不太一样了。因为池怀雪甫一翻开，却发现这篇故事竟名为“闺怨”。
这篇的开头承接了第1部 ，依然写他们二人恩爱缠绵，但不过半页纸，他们便走完了他们的一生。
他们的魂魄进入地府，鬼差却对他们恭恭敬敬。二人惊诧间，才得知他们前生竟是天上的星君，其中一人是白虎七宿中的参宿，一人是苍龙七宿中的心宿。此一遭，乃是人间有大难，他二人临危受命，下凡历劫，好得悟大道，涤荡天地，届时功德圆满，再回归天位。
鬼差见二人怅然，便道：“你二人前世恩爱，不过是镜花水月，幻梦一场。劫数而已。”
心宿问道：“此生厮守，何其圆满，如何是劫？”
鬼差道：“所谓历劫，历的是人间悲喜沉浮。悲欢离合皆是劫数。待二位星君大彻大悟，这劫数便也尽了。”
参宿与心宿终是在鬼差指引下饮过孟婆汤，前尘往事烟消云散，只流下两滴难舍的红尘泪。
这一世心宿转生为大家闺秀，然而家道中落，父母俱去，又被狠心的叔父发卖来青楼。但因着心宿貌美多才，很快成为花魁。
某一日，心宿临窗抚琴，却见楼下有一个小丫头，身插草标，卖身葬父。
那便是这一世的参宿。
心宿将其买下，让那小丫头服侍自己。
心宿出手大方，在外人面前也端庄和气，小丫头本以为遇上了心善的主子。却不料心宿身世坎坷，又每日卖笑，与一众恩客逢场作戏，见多了人情冷暖，便也总对这小丫头忽冷忽热，时好时坏。她曾帮小丫头摆脱恩客的纠缠，却也曾用鞭子将小丫头抽得半死不活；她赏赐过小丫头无比贵重的首饰，却也时常拿卖身契拿捏着小丫头。以至于这小丫头时而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时而又……不那么恨得起来。
心宿风光的时候，有许多人争相为她赎身，她皆是不理。小丫头开始困惑不解，后来发现原来心宿有一心上人。那似乎是心宿还是大家闺秀时恋上的人。那人小丫头后来也瞧见过那么一两次，确实是光风霁月，教人心折。
难怪心宿对他念念不忘。
可青楼偏是滩烂泥，越是光风霁月的人，越是不屑这样的地方。
后来心宿渐渐上了年纪，不如以往风光了。那小丫头依旧跟着心宿。
某一日，小丫头被新花魁的侍女欺负了。心宿为她上药，端详她良久，忽然说：“或许我该嫁人了。”
心宿便挑了一老实富商，嫁与他做妾。被富商抬进府的时候，她没问那小丫头愿不愿意，只依旧将那小丫头带在身边，反正那小丫头的卖身契在她的手里。
不料那富商虽容易拿捏，当家主母却狠毒无比。为了在后宅生存下去，她们二人费尽心机，用尽手段，终于斗倒了当家主母。富商休了妻，那主母被娘家人接回去，听说被关在别庄，一辈子出不去了。
富商很快又娶了新的妻子。于是心宿便带着小丫头去给新的主母敬茶。新的主母为了立威，便让她们一直在院子里候着。
在漫长的等待中，心宿忽然看向小丫头：“你想到了什么？”
小丫头说：“我想起了刚入府的时候。之前的夫人也是这么让您学规矩的。”
心宿说：“我也想起了这件事。”
故事在这里便结束了。
似乎这便是心宿与参宿的第二世。
相比于他们的第一世，这第二世实在是痛苦得很了。这一世，参宿与心宿都是如此不自由，参宿的卖身契被心宿拿捏着；心宿的卖身契被鸨母拿捏着；待进了深宅大院，她们更是一起被狠毒的主母拿捏。她们这一生，想要的，得不到；恐惧的，逃不开；厌憎的，总相对；机关算尽，到头还是一场空。
读完这个故事，就连池怀雪也忍不住想：如果这些都是所谓的“劫数”，那么她们到底该从中醒悟些什么呢？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五月二十九，清晨，明月崖。
戚梦梧负手站在崖顶，面朝着南方。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特意换下了常穿的绛色衣衫，着了一身玄色深衣。崖边微风轻轻吹动着衣袖。
这明月崖位于本家南端，山势高险，据说若是在月明星稀之时登顶，似乎抬手便能触到天边明月。
这里再往南十五里，便是戚家陵寝了。戚家陵寝与桑梓峰不同，桑梓峰不过埋着一些稍有些功劳的底下的弟子——甚至有些人还不乏争议，但能躺在戚家陵寝的，无外乎三种人——戚家家主，家主夫人，还有少数极重要的嫡系。
也就是说，戚长安也葬在那里。
但是戚梦梧没有办法进戚家陵寝。
因为躺在戚家陵寝的无外乎那三种人，能在里头祭拜，或者参加一些重要的祭祀活动，也还是这三类人——或者起码要这三类人陪同。
他戚梦梧，还不够资格。
这戚家陵寝也算是戚家重地，日夜都有弟子巡视。如果戚梦梧用尽手段，或许也能混进去，但那样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在这里。
这里离戚家陵寝足够近，地势又高耸，站在崖顶远眺，便几乎能将戚家陵寝尽收眼底。最重要的是，如果从本家的中心南下，只要不是刻意绕路，就一定会经过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