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丽奴在身后唤了他一声。
戚梦梧回过身，只见丽奴已布置好了琴案。除去一张通体漆黑的七弦琴，边上还摆着几碟小食，一壶果酒。
见这一切都没问题，他便示意丽奴可以离开了。
待崖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便在琴案前坐下，双手轻抚丝弦。这是上元节那日，他自多宝阁拍下的。这张琴乃是仙音阁前任阁主所制，当时那位阁主痛失至亲，制琴之时，将其对至亲的追忆融入其中——是以此琴名为“思亲”。
琴音奏响，低沉悲郁。
听见琴音的那一刹那，某些往事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在脑海中。过了这么多年，那些旧事依然历历在目。当然，他在其中看见了戚长安。
如果当年没有遇上戚长安，他应该早就死在安乐城了。
最终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可是戚长安却死了。
戚长安的死是整个戚家的禁忌，几乎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的真相。
但几乎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这件事一定与戚无明脱不了干系。
因为戚无明就是最大的得利者。
毕竟如果戚长安这个备受宠爱与器重的正经戚家大公子不死的话，哪有戚无明那个贱种的位置。
戚梦梧一边继续抚琴，一边想：我会为你报仇的。
不知奏了多久，忽有一人御剑飞过了明月崖。那人本是途经，但听见琴声，竟不由自主地停下飞剑。又过了一会，那人翩然落在戚梦梧身前，略有怔愣地听着。
戚梦梧一直低头抚琴，直到一曲终了，他略略抬眼，才匆忙起身——仿佛才发现来人一般。继而他又行了个大礼，嘴里道：“见过金夫人。”
第123章
戚梦梧面前的人一身素衣，唯发间点缀一根白玉簪。她手里提着个盒子，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这便是如今的家主夫人，曾经的金家小姐金雁寻了。
金雁寻冲戚梦梧微微颔首，只道：“梦梧，无需多礼。”
“谢过金夫人。”戚梦梧依旧恭谨。
这时候金雁寻的视线移到了琴案上。相比于戚梦梧，她似乎对琴案上的那张七弦琴兴趣更大，便道：“梦梧，方才我御剑，听见这琴音，只觉悲恸哀凉，乃至于神思恍惚，这究竟是什么法器？”
戚梦梧便将此琴来历一五一十说了。
“原是如此……”听了这话，金雁寻瞧着竟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她回过神，四下瞧了瞧，最终朝着南面站定。这里正好可以俯视戚家陵寝。
只听她道：“梦梧啊，你今日怎么有雅兴在此处抚琴？”
戚梦梧道：“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金雁寻微微一怔，继而又问：“有何特殊？”
戚梦梧似乎苦笑了一声：“今日是长安堂兄的生辰。”
又道：“夫人大约不记得了。十五年前，您曾与长安堂兄一同去了安乐城。那时候……梦梧过得不甚如意，若非遇上堂兄，梦梧绝没有今日。堂兄的恩情，梦梧一刻也不敢忘。”
金雁寻似乎有些恍然：“当年安儿确实陪我去了一趟安乐城，我记得……那时候安儿总将一个孩子带在身边，说是雪地里头捡来的。在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还仔细地安置了那个孩子。当时我顾不上这些，也没有多问……原来就是你。”
又道：“这件事，你刚来本家的时候就该让我知晓。”说着，又似乎有些怅然，“安儿照顾过的人，我总要继续照顾几分才是。”
戚梦梧却道：“正是因为知道夫人有这样一片慈母心肠，梦梧才不敢让夫人知晓。”
又道：“梦梧今日说这些……”
说到这里，戚梦梧顿住，面上一片犹豫之色。
金雁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微微笑了笑：“梦梧，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说说吧，不妨事的。”
戚梦梧道：“梦梧……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又道：“当年得知长安堂兄的死讯后，梦梧便一直想来祭拜堂兄。之前梦梧一直在安乐城，没有机会来本家。后来梦梧调过来……虽然紧赶慢赶，但还是错过了堂兄的忌日。这一次……梦梧不想再错过堂兄的生辰。”
金雁寻先是微微一怔，继而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是希望我带你进入戚家陵寝？”
戚梦梧却是摇头：“戚家陵寝是何等重地，梦梧不敢有此奢望。”
金雁寻又是一怔：“那你……？”
戚梦梧略略苦笑：“实不相瞒，梦梧确实是特意来此处等待夫人的。”又示意着琴案上摆着的小食和酒水，“这些是梦梧为堂兄准备的。我知道您今日一定会去祭拜堂兄。梦梧想请您将这些东西带至堂兄墓前。这样……也算是梦梧尽了一份心了。”
金雁寻倒是沉默了良久。那几碟小食分别是如意糕、佛手酥、梅花饼，那酒水略带着梅子香气，应该是上好的青梅酒。
金雁寻忽道：“安儿的喜好，知道的人不多。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戚梦梧倒是笑了笑：“之前跟在堂兄身边，堂兄总借我的名义买这些东西。买来了，还同我抢。”
金雁寻也笑了：“安儿有时候确实会做这些事，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说着，金雁寻放下手里提的盒子，揭开盖子，却见里面同样是几碟甜食，一壶梅子酒。
戚梦梧见状便苦笑：“……也是，您是堂兄的母亲。论为堂兄考虑，有谁比得上您呢？倒是梦梧不该说这些。”
金雁寻却微微摇头，将戚梦梧准备的东西也收了进去。她说：“这是你的心意。如果安儿知道了，他也会高兴的。”
说话间，金雁寻似是想离开了。
但戚梦梧却一副犹豫之色，最终还是说道：“……夫人留步。”
金雁寻便回身：“梦梧，还有什么事吗？”
戚梦梧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瞧了眼琴案上的七弦琴，顿了一下，才道：“梦梧……我……”又顿了顿，“不知属下是否有幸……能将这‘思亲’献于夫人？”
金雁寻微微一怔。
戚梦梧便又道：“自从拍下这‘思亲’，属下一直爱不释手。每每思念堂兄，梦梧便会抚上一曲。琴声一响起，堂兄的音容笑貌就仿佛出现在我的眼前。”
金雁寻道：“既然是你心爱之物，又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因为若论思念，没有人会比一位母亲更思念自己的孩子；若论悲痛，没有事情会比令一位母亲失去自己的孩子更让人痛彻心扉的。”戚梦梧轻声道，“梦梧的思念与悲痛，和夫人您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又道：“……此琴献于夫人，只盼能稍稍纾解夫人的思念与悲痛。堂兄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您保重自身。”
金雁寻一时间无言，只是盯着戚梦梧瞧了良久。
戚梦梧始终一副诚挚的模样。
最终金雁寻长叹口气：“都说人走茶凉，过了这么多年，难为你还如此记挂安儿。你是个好孩子。”
又道：“这‘思亲’，我便收下了。”
五月二十九，这一天是戚长安的生辰。
池怀雪并不知道这件事。戚无明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戚长安的话。
至于祭拜戚长安，那更是不可能。一方面戚无明还被锁在知过崖，另一方面，就算戚无明被放出来，他也绝不会去祭拜戚长安的。
只是在五月二十九的那一天，戚无明格外地烦人。池怀雪刚来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便挑了她三处毛病，仿佛池怀雪无论是坐是站还是说话，就没有一处是能让他满意的。
给他念书的时候，戚无明先是挑剔书，随后又挑剔池怀雪念得干巴巴，毫无感情。至于灵果，那更是死活都不肯吃。
池怀雪本来是觉得戚无明应该是心情不好。她想，既然如此，那今日便算了，明日再过来。
正要走，结果戚无明还不满意，又开始挑剔池怀雪对他的事不上心，就知道糊弄他。
池怀雪：“……”
不过到了第二日，戚无明又恢复了正常，虽然也烦人，但没有昨日那么烦人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六月。
平心而论，池怀雪虽然每日都要来回跑，但这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其一是因为这并不比过去三年每日奔波来得更加辛苦。每日除去养花，她也不过是跑去给戚无明读读书，跟他聊聊天，诱他吃点灵果，陪着他打发打发时间而已。起码池怀雪并不觉得这差事有多么辛苦。
其二便是……对于某些事，她与戚无明都默契地闭口不谈——无论是不甚久远的过去，还是即将到来的未来。他们谈论的事情只限于当下，比如关于灵果的拉扯，比如池怀雪念的那些书。
在这个简陋阴冷的洞窟中，他们仿佛被世人遗忘，所以他们也可以短暂地遗忘世事。起码这个当下，没有什么痛苦禁忌，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因此不必小心翼翼，也不必费心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