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不知道是戚无明是如何想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感受到了难得的轻松。
至于戚无明那作呕的毛病,池怀雪的“心药”好像是有些作用的。起码她能让他吃得下东西,但是咽进去的时候,戚无明还是会感到恶心。
对于这一点,池怀雪也想了很久。最终她觉得不是“心药”的问题,而是因为这是陈年宿疾,就算是有用的药物,也要常年坚持服用,才能彻底治愈。这是场持久战,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是不太可能的。
不过池怀雪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可是池怀雪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长的时间。
但她又想,反正她这心药的药方也简单,就算在那即将到来的未来,她如果没能挺过去,戚无明也可以换个人去抓药。这样的话……她与戚无明那些恩怨且先不论,起码她就不算对戚无明说了大话。
这样想着,心里那种亏欠的感觉总算是稍稍抚平了。
无论二人抱着何等的心思与感受,这个“当下”终究是短暂的。
六月十二那一天,像往常一样,池怀雪正要去知过崖,结果一开门,便瞧见戚无明竟站在不远处。
……看来戚无明终究是被放出来了。
戚无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道:“这两日,你就好生休息吧。”
池怀雪明白了他的意思,什么也不说,只是转身回屋。
接下来的两三天,戚无明又不见踪影了。
池怀雪没有再去寻找他。
因为戚无明被关了这么多天,一定有许多积压的事物要去处理——既然出来了,便不能再将世事抛在脑后了。
她与戚无明皆是如此。
这两三天,池怀雪一切如常,空出来的时间就用来练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到了六月十五,入夜时分,池怀雪正在空地上练剑。月光如水,剑影缭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瞧见戚无明正朝她走过来。
她倏然收剑,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戚无明走到她面前,却不说话。
池怀雪也不讲话,打算等他先开口。
最终戚无明眼神闪烁了几下,却是问:“……吃过了吗?”
池怀雪点了点头。
他又问:“吃的什么?”
池怀雪道:“灵果。”
“怎么不做些热食?”
“懒得生火。”
“……别总吃凉的。”
池怀雪却不说话了。
戚无明略顿了顿,又忽然问:“脸上的疤……你现在还想祛除吗?”
池怀雪微微一愣:“……什么?”
戚无明道:“我打听过了,合欢宗最近研制出一款祛痕膏。但那边刚研制出来,量很少,他们又都送去了……”他忽然顿住,只道,“总之我现在还拿不到。你等一等……等过了八月吧。到时候我给你拿一盒,你先试试看。”
池怀雪又是沉默。
戚无明竟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一阵晚风吹过。现在天气炎热,池怀雪没练多久的剑便是满身大汗。晚风一吹,竟有些凉了。
戚无明注意到了,便道:“你先回屋,洗个澡,换身衣服。”
又略顿了顿:“随后……我们聊聊吧。”
一些事情,该说清楚了。
……不能再拖了。
池怀雪点了点头,默默回屋。
她明白:那即将到来的未来,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第124章
洗完澡,又换了身衣服,池怀雪却没有立刻出去。
她知道戚无明等在外面,但她还是默默在桌边坐了一会。她说不清楚这一刻的感受,但是她隐约觉得,她内心里好像出现了一些软弱的东西。
以至于此刻,她竟有些不愿意出去。
是对于那无可避免的未来的抗拒吗?还是其他的原因?
池怀雪自己也不明白。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抿着。她知道自己不该软弱也不能软弱。所以这杯水喝完的时候,她的双眸重新变得坚定,那些让人软弱的东西仿佛统统不见了,
她放下杯子,起身,打开了门。
戚无明就等在池怀雪之前练剑的空地上。
他一直背对着池怀雪的屋子,直到听见开门的动静,这才转过身,两人遥遥看着彼此。今夜月色澄明,但戚无明此刻偏偏背对着月光,于是他的神色便晦暗不明。
先开口的依然是戚无明。只听他问:“在你的房间聊,还是去我的房间聊?”又瞧了瞧天色,犹豫了一下,“……或者你更希望明天白天再聊?”
池怀雪则道:“公子不用在意这些小节。”又往边上一让,“公子请进。”
戚无明便朝这边走过来,直至走进屋子。池怀雪将他引到桌边,说了声:“公子请坐。”还给他倒了杯水。
戚无明坐下。
池怀雪又主动道:“不知公子想聊些什么?还请直言。”
戚无明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进入了主题:“……你知道奇珍会吗?”
池怀雪略想了想:“之前在思学峰的时候,好像听人提起过,但不甚了解。”
戚无明便从头说起:“这奇珍会每十年举办一次,如今也承袭四百多年了。”
又道:“这一开始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宗门办的一场鉴宝会。他们展示出自家的宝物,相互品鉴——一面是展现自家实力,一面也是互通有无。后来参与的宗门越来越多,奇珍会便也越办越大。再后来,便形成了惯例,每个宗门——包括仙盟——都会派人参与,也都会展示出自家的一些好东西。”
“至于举办这大会的主场,则是各家轮着来,每九十年轮上一次……”
听到此处,池怀雪却心生疑惑,忍不住打断他:“四门三宗……再加上仙盟,也不过是八十年轮上一次。还有十年呢?在哪里举办?”
戚无明道:“等到那个十年,除去四门三宗与仙盟,剩下的所有宗门会推举一个代表。奇珍会将在那里举办。”
顿了下,又道:“今年这奇珍会的主场,轮到万御宗了。”
池怀雪似乎明白了什么:“公子是要我去万御宗?公子想让我去办的差事与奇珍会有关?”
“不错。”戚无明点了点头,又道,:“如今这奇珍会规格很高。我也会去。”
说着,戚无明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面铜镜。他将那铜镜轻轻搁在桌上,又看向池怀雪:“你还记得它吧?”
池怀雪瞧了一眼铜镜:“记得。这是魂兮归来。”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那时候她可是在蜃楼差点丢了性命,随后又差点死在戚无明手上,说是刻骨铭心也不为过。
当年戚无明在海市深处得到它的时候,池怀雪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戚无明也没有告诉她。但是在思学峰的这三年,她可是看见过仙盟搜寻魂兮归来的告示。她一下就认出来了。
戚无明面上也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接着道:“这是万御宗前任宗主闵竹心生前炼制的最后一件法器。”
又道:“当时魔头宁安远已被仙盟处决,但是残魂犹在世间飘荡。为了斩草除根,易清涟便让万御宗炼制可以搜寻残魂的法器。这不是易清涟个人的请求,而是来自仙盟的命令。闵宗主接下了这件事。为了炼制魂兮归来,闵宗主不眠不休,耗尽灵力,最终呕心沥血而死。
“可闵宗主死得突然,法器是留下了,却未留下驱使之法。易清涟虽出身万御宗,也曾是闵宗主的弟子,但她到底是剑修,在制器一道的造诣远远比不上闵宗主。所以她一时间也无法破解这魂兮归来的。至于万御宗的其他人,可能是故意,也可能是当真比不上闵宗主,都说无法驱使魂兮归来。”
“其实以易清涟的天资,魂兮归来放在手上,时日一长,或许她也能找到驱使的方法。但没过多久,魂兮归来竟然丢了。之后便无人知道它的下落。仙盟年年发告示去寻。再之后……便是你我在海市见到它了。”
池怀雪想了想,又忍不住问:“既然丢了……那不能再让万御宗炼制一个吗?”
戚无明却摇头:“闵宗主为炼制魂兮归来而死,世人便都说是易清涟逼死了闵宗主。她不可能再逼死一个万御宗的宗主了。就算她提出要求,万御宗也绝不可能再答应她,否则他们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池怀雪又道:“那……公子是破解了这驱使之法?”
戚无明点了点头:“花了我六年时间。”
池怀雪又忍不住道:“公子是法修,对制器一道应该也不甚了解。公子是如何做到的?”
戚无明道:“一面学,一面研究,有些地方再拆开来问万御宗的人。”
“所以……”池怀雪倒是略有些迟疑,“公子是要驱使魂兮归来?”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