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走马灯呈现的都是人马追逐之景,这灯却有些不一样。
云佑信盯着这灯瞧的时候,灯屏上逐渐转过图案:一家人围着床上的妇人,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全家其乐融融。原来绘的是添丁之景。
云佑信忽然想起来,老三出生的时候,他十五岁。那一年,局势好像很紧张,只有他来得及赶回去。
母亲身子骨是很弱的,从前又受过伤,生老三的时候又是难产,虽是请了穆家的人,但是局势太乱,穆家的人也没来得及赶过来。母亲拼尽全力生下老三,自己却撑不过去了。
大约实在是放心不下刚出生的老三,母亲抓着他的手,嘱他照顾好自己的弟弟;还说时局艰难,他要体谅父亲和大哥,不要怨怪他们;最后又说他们兄弟三人一定要相互扶持。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母亲:“难道你就不想对我说些……别的什么吗?”
但他到底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答应了母亲。
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慢慢闭上双眼。母亲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慢慢凉下去。
他的弟弟在一旁哇哇大哭。
那一天,他得到了至亲,也失去了至亲。
第138章
走马灯上的图案继续转着。
添丁之喜后,这家人便开始养育那个孩子。那孩子慢慢长大,在家人的簇拥下开始牙牙学语。
云佑信垂下眼。
其实他与老大多少是随了父亲,老三却是随了母亲,无论是样貌,还是体弱这一点。
甚至老三比母亲更甚。
怀着老三的时候,母亲便已虚弱不堪。所以老三生下来便是先天不足,就算找穆家的医修竭力医治,也只是堪堪吊着性命。
大约瞧见老三,便想起母亲,父亲对老三倒是怜惜非常。但那时父亲尚未染病,局势又艰难,根本抽不开身照料他。
至于老大,面子上倒是做得好看,一直都是假惺惺地在嘴上关怀着,从来不出一分力,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这个弟弟自生自灭。
其实云佑信本来也不想管。当时答应母亲,只是为了让母亲安心地走,不代表他就要照做。
毕竟老大都不管,凭什么让他出这个头。
只是经过老三院子的时候,他听见几声有气无力的哭声。他本来想走,却还是朝院子里瞧了一眼。于是便瞧见本来应该在老三跟前伺候的那些弟子竟一个个都在院中耍顽。
没人去管屋里面的老三。
毕竟家主抽不开身,老大又从不过问,底下的人哪里会尽心。
他站着看了片刻,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他竟忽然喝了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重重责罚了那些弟子,又去屋里瞧了瞧老三。
他本想给老三换一批老实些的弟子便算了,可是老三一瞧见他,竟不哭了,明明唇色惨白,竟还冲他笑。
他盯着老三瞧了一会,还是说不清怎么回事,他竟伸出手指,想去戳一戳老三的脸。
老三也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或许是想起了母亲的嘱托,或许单纯是老三的手太过冰凉,在那一瞬间,他下了一个决定。
——他将老三接到了自己身边,亲自照料着。
走马灯还在转,那孩子又长大了一些,开始读书识字了。
将老三接到身边,又悉心照看了一阵子,虽然老三的身体依旧虚弱——估计连凡人也不如,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了。
但老三毕竟先天不足,身体难以承载太多灵力,这就注定了他这一生恐怕只能在筑基期打转了。
好在老三再长大一些,他便发现老三天资聪颖,不仅过目不忘,而且对时事竟也能说出自己的一番见解——虽然有些看法难免天真幼稚,但老三毕竟年幼,这已然很难得了。
那时他是为老三高兴的——起码那个时候,确实如此。
当时云佑信觉得,就算没有多少修为,凭老三的聪颖,再加上他又是尊贵的云家三公子,日后他应该能过得不错。
只是后来,随着宁安远伏诛,时局也渐渐好转起来,父亲也就能抽开身了。
这时候老三愈发肖似母亲。
大约是怜惜老三,也可能是老大说了些什么,父亲说想将老三接到自己身边,说是要亲自照料他。
老三竟也答应了。
但是想想,其实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来,父亲的话哪里能违逆;二来,老三也渐渐长大了,哪有一直住在哥哥院里的道理;三来……老三常年难见父亲一面,对父亲格外思念些,也是人之常情。
那以后,老三是直接住在了父亲那里。老大也是常常出入父亲书房——因为老大在之前诸事上表现得杀伐决断,颇得父亲器重赏识,想来这家主之位是非他莫属了。
至于老三,他如此体弱,又不会有多少修为,倒是不可能继承家主之位。但是他头脑聪颖,惹人怜爱,又酷似母亲,父亲对他自是疼爱无比。
至于他,不过是被老大安排着忙些不太紧要,可有可无的差事。也因为无关紧要,可有可无,所以父亲也就不太能想得起他。
有一日,他找父亲商议些事情,着人通报后,便在书房等候父亲,但却久久等不来父亲。
他于是生出了去后院找一找的念头。
绕到后院,他便瞧见父亲正在亲自教老三念书。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父亲没有这么教过他。
因为他小的时候,时局也同样艰难。他常年也难得见到父亲。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默默地退了出去。
但偏偏,行到书房门口,他又遇上了老大。
云佑礼瞧着他过来的方向,便明白了什么,笑问:“怎么?瞧见了吗?”
“……瞧见什么?”
云佑礼似笑非笑:“你看,父亲那样疼爱他,你让老三活着,这于你有什么好处?”
他只是瞧了老大一眼:“当年老三院子里那些弟子,是你挑选的吗?”
云佑礼“唔”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是瞧着老大这副神情,云佑信便知道,这一定是他做的。
云佑信其实也看得明白。老大是将这家主之位视作囊中物的。父亲的孩子每多上一个,那么对于老大来说,觊觎这囊中物的人便也就多上一个。
左右老三体弱,让他直接不治而死,对大家来说是最好的。
……一开始,云佑信本也是不想插手的。
一直到后来,发现老三绝无可能继承家主之位后,老大这才歇了下手的心思。
“你该发现了吧?老三现在是你的威胁,不是我的。”云佑礼一边摇头一边笑,“哎呀,我的傻弟弟,你怎么总做亏本生意。”
说话间,父亲过来了,连声问老大这个时候过来,可是交付的差事有什么变故。
问完了,他仿佛才注意到云佑信,冲他摆了摆手:“你说的事,来日再商议吧,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是,儿子告退。”
走马灯似是转到了最后一幕。那是那孩子长成了,一家人齐聚赏月,瞧着和美团圆。
云佑信承认,老大确实厉害。
他很明白,这是老大的离间之计。
因为老三绝无可能继承家主之位,但他云二还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所以老大不愿意深受父亲宠爱的老三与他关系太好。无论是建议父亲亲自抚育老三,还是书房前的离间之语,皆是出于这样的目的。
他估计是希望他与老三能斗得两败俱伤。
可纵使心里明白,却还是没有办法不生出芥蒂。
过往他还会寻些机会去瞧瞧老三,后来云佑信便几乎不见他了。
就算是骨肉兄弟,就算他抚育过老三,就算老三曾经总是黏着他,这样日久天长下来,也没有办法不生疏。
于是老三在想些什么,他也就渐渐不知道了。
直到有一日,老三提着酒来找他。
他本来是不太想见老三的。但老三堵着他,非要同他喝酒。
没办法,他只得将老三手上的酒杯换成茶盏,他饮酒,老三饮茶,便算是对饮了。
那天老三好像说了很多话。
就算对老三依然有芥蒂,他也还是有些高兴的。
可是当他醉倒以后,老三竟放了一把火,就此叛离了云家。
云佑信忽然想:已经有……十五年了吧。
自那之后,他再没见过老三了。
他始终想不通老三为什么要叛离云家。
父亲一直是疼爱他的;老大后来也没对他下过手;至于他云二,虽然后来与老三确实是生疏了,但也从来没加害过他。除去体弱与先天不足,老三的日子本该是最如意顺遂的。
如果这次能见到老三,云佑信是希望能问一问他的。如果……如果是他云二能解决的问题,或许老三还能回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