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佑信一直在船室里等着，可是直到外头现出熹微的天光，也没有任何人接近云家的楼船。
云佑信便明白：老三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但他倏而又想：或许还是我太急了……他说不定会出现在大会上。
于是他站起身。
他本是想收起那盏走马灯，但起身时，一个不慎，竟将那灯打翻在地。
云佑信忙去扑救，但烛焰还是舔着了里头的剪纸。待烛焰被扑灭，其他的图案倒还好好的，唯有那阖家赏月的一幕被烧得分毫不剩。
第139章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七月二十六，夜，暴雨，合欢宗楼船。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红衣女子端着托盘行在廊下。她瞧了瞧外头如注的暴雨，便又往里侧了侧身，免得托盘上的茶盏被雨水淋上。
一直到转角处的一处船室，她停下来，叩了叩门：“如梦姑姑，您的茶。”
“进。”
随着这样一声，女子推开门，只见一披散着长发的妩媚女子坐在桌边，一手支着下颔，一手翻阅着账目。
待端茶女子走近，名唤“如梦”的妩媚女子将账本虚虚合上，示意女子将茶水放在桌上。端茶女子照着做了，又恭敬地欠身，似是打算离去。
在端茶女子即将起身之际，如梦瞧了眼她，忽道：“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生？”
端茶女子维持着欠身的姿势：“弟子一直在底下，平常不太能见到姑姑……也难怪姑姑觉得眼生。”
“是吗？”如梦又瞧了瞧她。
端茶女子遂将腰躬得更低。
如梦见状，忽问：“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弟子名唤婷婷。”
“婷婷……婷婷……”如梦先是反复念着这两个字，随后忽地冷笑，“我给你机会，现在说实话，我饶你不死。”
端茶女子立时露出一副惶恐模样：“弟子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如梦眉眼瞬间凌厉，屈指成爪，出手如电，猛地朝着端茶女子面门处袭去！
端茶女子神色一凛，先拿托盘去挡。那托盘一碰上如梦指尖便立时化为碎屑。那些碎屑又朝着端茶女子面门激射而去。
端茶女子连连闪躲，如梦哪里肯给她闪避的机会，自是一招快过一招。眼瞧着如梦又要袭向自己面门，端茶女子不得不自袖间取出什么东西。霎时间，那东西光芒大作，也迅速变大，挡在了端茶女子与如梦之间。
——竟是一杆长枪！
瞧着这杆长枪，如梦忽地住了手。
但下一瞬，如梦又猛地伸出手，端茶女子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如梦伸至耳后，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如梦的动作不轻，端茶女子的钗环随之掉落，长发披散，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
——这分明是个男子！
如梦又将手上的面具丢还给“端茶女子”，面色稍缓：“臭小子。”
那“端茶女子”手上的长枪随即变小，与面具一同被揣回袖中。随后他笑着作揖：“见过梦姨。”
“少来跟我嬉皮笑脸的。”如梦瞥了他一眼，“江少主，你娘不是罚你面壁思过吗？你怎么跑船上来了？”
“那自然是……偷跑出来的。”江云停依旧笑道。
“一开始就躲船舱里？”
“自然。”
“没人察觉？”
“当然，她们哪比得上梦姨您。”
如梦冷哼一声：“少来这套。”
江云停便道：“梦姨，您以前的脾气可不这样。自从开始帮我娘处理宗务，您的脾气愈发坏了。”又道，“说起来，您到底是怎么瞧出来的？我还以为这次伪装得够好了。”
如梦又瞥了他一眼：“这船上的弟子，就算我没有尽数见过，但是名册我是看过的——满船弟子，就没有一个叫‘婷婷’的！”
江云停便又笑道：“不愧是梦姨，洞若观火，我服了。”
“行了。我着人送你回去。”如梦按了按眉心，“你突然跑出来，你娘一定急坏了。回去好生给你娘请罪。”
“别呀。我给我娘留了书的。”江云停慌忙摆手，“奇珍会十年才一次，我可惦记着要出来见见世面的。您不能在这个关头赶我回去。”
见世面……
如梦揉眉心的动作顿住。
让这位少爷见见世面也好，但是……
江云停道：“我这次跟着您，有您照看着，出不了什么事的。到时候回去，我再跟我娘请罪。”又道，“你们早点让我出来见世面，我才能早点担事啊。我娘也能早点放下心来，将位子传给我不是？”
如梦忍不住道：“呦，少爷，您这翅膀还没长硬，就开始觊觎你娘的位子了？”
“梦姨，你听我说完呀。”江云停叹口气，“我是说我娘早些退下来，她不就能早些去养病了嘛。你看宗门一大摊子事，就算有梦姨您帮着分担，我娘也是夙夜忧劳，这样下去，身子怎么能好呢？”
如梦的面色总算缓和了：“臭小子，还算你有点良心。”说着，话锋却是一转，“但我不能带你去会场。这次大会，不是你这点道行可以应付的。”顿了下，又道，“但你心是好的，以后见世面的机会多得是，我会和你娘说的。”
江云停瞧着一下失望起来：“真不行吗？”
如梦摇头：“这次易堂主……”说着，又顿住，只道，“你若一时不愿回去，便在这万御宗逛逛吧。等一切结束了，我再来接你。”
又道：“这段时间，你也好好想一想你娘的话吧。她素来将你是将你放在心尖上的。这次她为什么罚你，你想明白了吗？”
江云停垂下头：“因为有些事情……我不该去管。”
“想明白就好。”说着，如梦坐回桌边，继续翻阅账目，头也不抬地说，“好了，你去休息吧——也别回底下了，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江云停应了一声，又叹口气，“那你要记得和我娘说，千万不许食言。”
如梦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放心。”
见状，江云停指指如梦手边：“梦姨，你辅佐我娘，也是辛劳。喝杯热茶解解乏吧。我亲自泡的。”
如梦不疑有他，顺手拿起杯子，饮下茶水。
江云停垂下眼。
茶水将饮尽的时候，如梦忽然瞪大眼，杯子被她摔在地上，她指着江云停：“你、你竟然——”
江云停不与她对视，只道：“……对不住了，梦姨。还请您好生睡上几日。”
不知这臭小子到底给自己下了什么药，如梦只觉得四肢瘫软，意识更是一阵阵发黑。
但是被下药已经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着，如梦再次瞪大双眼。
他是要——！
不行，绝对不行！
如梦猛地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扫到地上，用最后的力气大吼：“来人！快来人！都给我过来！”
底下的弟子被惊动，纷纷跑来如梦的房间。
可她们瞧瞧瘫软的如梦，又瞧瞧站在屋子中间的自家少主，俱是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唯有面面相觑。
如梦手指着江云停：“将他给我……”
“捆回去”这三个字还未出口，江云停忽然上前，一记手刀劈上了如梦后颈。
如梦彻底昏睡过去。
瞧着惊疑不定的合欢宗众弟子，江云停的眉目流露出某种坚毅的神色。
他道：“如梦护法身体不适，现已无法前往会场。我将代她参加奇珍会。”
“可是……”有的弟子面露迟疑。
江云停朝她瞧了一眼，那名弟子顿时不敢说话了。
江云停又道：“此间事宜，待回宗后，你们尽可如实上报宗主。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又叹口气，“你们好生照顾如梦护法吧。”
“……是。”弟子们应声，七手八脚地将如梦抬到床上。
江云停四下瞧了瞧，弯腰将合欢宗的账目拾起，又放回桌上。
他想：梦姨，你和娘说的都是对的。
但是……我还是不能袖手旁观。
对不起。
第140章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七月二十六，月夜，仙盟，百战堂。
紫衫男子负手立在灯火通明的厅堂中。他面前是一副巨大的地图。男子略有狭长的眸子紧盯着地图上的某一处。
那是一处海岛。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男子自是听到了，但他没有动作，甚至头也不回，只道：“小眉啊，你说，现在这个时候，她易清涟差不多该到会场了吧。”
身后走来的是一位奉茶的女弟子。
那女弟子身量修长，腰佩长刀，面上却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厉戎归依旧盯着那处海岛，自言自语道：“应该是到了。我若是她，一定日夜不停，风雨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