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道:“三年前,是他带你来戚家的。就我所知,你还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的侍女,对吧?”
池怀雪这时候开始扫地擦桌了。她手上的活计不停,脸上的笑意却更深,语调也尽可能轻松:“是啊,转眼都过了三年。”又道,“我还记得,当年是您亲自御剑将我从临仙城带上本家的。那时候您看着还很正经。”说着,一努嘴,示意外头那些酒坛,“谁能想到方先生您竟是个酒鬼呢?”
池怀雪忍不住想:大概相处久了,人都会原形毕露吧。
——可能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至于当年为何偏偏是方知意接她上山,这点方知意从没有提,池怀雪也不想深究。
池怀雪本以为方知意又该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样的话了,她再顺着他的话附和或者反驳两句,这样关于戚无明的话题也就被她带过去了。
可方知意却“哦”了一声:“看来你不想聊他。”又道,“难道你和他关系很差吗?不应该吧?”
池怀雪打扫的动作顿了一瞬。
与戚无明……自然有过关系很差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恨不得杀了彼此,虽然他们两个人都没能得逞;
但也有关系不错的时候,那时候,在她及笄的那一天,他也是送过礼的,虽然那礼物很是无用。
池怀雪想:或好或坏,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方知意瞧着池怀雪,摇了摇头,又喝了口酒:“既然不想聊戚无明,那就聊聊你吧。”
“我?”池怀雪笑了笑,“我有什么可聊的呢?”
方知意道:“聊聊你的处境。”
“我的处境?”
方知意先是问:“你的课业如何?”
池怀雪顿了下,实话实说:“不太好。”
方知意道:“你们三月三结业大考,只有通过大考的人才有资格留在本家。但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参加考试。思学峰会按照你们的课业成绩划定一个分数,只有过了这个分数的人才有能参加结业大考。”
池怀雪道:“方先生不必担心。我已核算过了,按照往年划定的分数,我还是能获得考试资格的。”
方知意叹口气:“你身无灵力,又有病在身,再加上……”方知意说到此处,顿住,没有往下说,只是饮了口酒,“你很难留在本家。”
又道:“外头倒也不是没有好地方,但十有八九是轮不上你的。你如果不能留下来,一定会被发配边疆。”
池怀雪便笑道:“方先生,其实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那人说我身手不错,还是有希望留下来的。”
方知意沉默一瞬,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只道:“你不懂。”
没待池怀雪追问,方知意接着道:“你的病是怎么来的,旁人不清楚,我却清楚得很——毕竟当年是我亲自接你上来的。绝仙阵的反噬不好受。你拼上了性命,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能成为戚家弟子,才能留在本家,难道你真甘心离开吗?”
池怀雪沉默了一瞬,却又笑了笑:“我以为方先生只爱饮酒,不爱俗务。”
方知意长叹一声:“我确实不爱俗务,但奈何这世上的俗务纷纷扰扰,想避也避不开啊。”
池怀雪道:“方先生这地方清净无比,哪里有俗务能搅扰得了您?”
方知意却一指池怀雪:“你总这么在我跟前晃,你不就是最大的俗务吗?”
池怀雪微微愣了下,但还是维持着轻松的语调:“那看来倒是我搅扰了方先生的清净。下次我来的时候遮上脸如何,免得教方先生给瞧见了。”
方知意哈哈大笑:“那倒不必了。”又道,“起码你手脚勤快。”
池怀雪的手脚确实勤快,两人讲话的时候,池怀雪已经将大堂打扫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样东西没有擦拭。
那是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剑鞘上积满尘灰,像是许久未曾动过了。
在池怀雪的印象里,当年方知意御剑来接她,用的也不是这把剑,而像是随手找来的普通铁剑。
池怀雪将其他地方都打扫得很干净,唯独这把剑,她碰也未碰。
这是方知意的嘱咐。
虽然这里只剩这把剑积满尘灰,池怀雪瞧着难受,但既然方知意不让动,她也就从没碰过。
方知意仰头饮了几口酒,又忽地说道:“你既然喊我一声‘先生’,那你便算是我的学生。”
“那是自然。”池怀雪道,“您当然是我的师长。”
“那我觉得你应该去跟戚无明好好叙叙旧。”方知意告诉她,“他是那个能帮助你的人。起码留在本家,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现在应该还没有到正门,你可以赶快过去。”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方知意倒是笑了两声,“他那人,你应该了解,在外人面前,是很自矜身份的。现在正门那地方一定乱糟糟的,等他过来的时候,你稍微想点办法,让旁的弟子欺负你一下。到时候当着那么多弟子的面,他一定得为你主持公道——他不就看见你了吗?”
说着,似乎还颇有些自得,笑问:“你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池怀雪无意识地屈了屈手指,强笑道:“方先生费心了。”
方知意又忽问:“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池怀雪道:“方先生,您真是喝酒喝糊涂了。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
听见这话,方知意却陷入沉默。他默默地喝了一会酒,才道:“既然已经说了这许多,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池怀雪下意识问:“什么?”
“快过年了……”方知意又喝了几口酒,“过年的时候,戚无明那小子是很寂寞的……你要抓住机会。”
又道:“你快去吧。”
池怀雪抿了抿唇:“方先生,我还有很多活呢。”
在池怀雪眼里,这里确实还有很多活。
虽然大堂打扫干净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这里毕竟掌管戚家藏书,而戚家的典籍,可谓是浩如烟海。这也十分正常。但问题是,库房里那些书已经有不少都结上蛛网了。
这倒也罢了,打扫干净,再抽空晒晒便是了。最让人难受的是,书库里这么多的典籍,也不知方知意到底是怎么整理的——大约是从来没有整理过吧——这些典籍竟然全都是胡乱堆放的。若是要找什么书,运气好的话,在书库里搜寻半天能够找到;运气不好的话,根本别想在这么一大堆书里面有所收获。
池怀雪在这里整理了三年,也只不过将书库整理好了一小部分。
当然了,整理好的那些书,她倒是也借阅了不少。
方知意看了池怀雪两眼:“可是我要闭门谢客了。”
池怀雪一愣:“为何?”
“快过年了啊。”方知意十分自然地说道,“我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所以,这几天忘忧峰要关门了。”
池怀雪不由道:“可是忘忧峰也供人借阅藏书,不是永不关门的吗?”
……虽然池怀雪觉得大多数人是找不到书的。
大概也正是因此,这里才这么冷清。
方知意猛一摆手:“大过年的,除了你,还有谁会来我这里看书?”
又道:“我要过个清净年。你就别在我这里晃了。初七之前,我是不会开门的。”
说着,方知意便挥手赶人,紧接着又闭目躺倒在长桌上。
池怀雪知道自己是留不下来了。但在出门之前,经过靠墙的柜子时,池怀雪还是点了点今日得到的灵石,悄无声息地将方知意多给的那部分放了回去。
出了小楼,池怀雪先是将外头那些酒坛子找地方给扔了,随后又返回了公渡亭。
待召来船翁,船翁忍不住惊奇地问:“今日怎这般快?”又笑道,“莫不是你改变主意了,想去正门那里凑凑热闹?”
池怀雪默不作声地上船,随后说了另一个地方。
船翁听了,一边操纵公渡船,一边感叹了一句:“我载了你三年,除了忘忧峰,你便是去这地方。”
池怀雪认真地纠正他:“我还会去有为峰,也还要回思学峰上课。现在我快要结业了,倒是没有什么课程,但我还住在思学峰,也还是要回去休息的。”
船翁摇了摇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眼下快过年了,前些日子就有不少弟子赶着回去探亲。我看你前两年就没回去,今年也不回去吗?”
池怀雪平静地说:“我没有亲人。”
船翁微微愣了一下,又道:“那也无甚关系。我昨天载了几个弟子,他们好像关系不错,相约着一起过年呢。”
池怀雪道:“我也没有朋友。”
船翁不由问:“思学峰的弟子同你的年纪差不多,你怎么也不交几个朋友?”
池怀雪笑了笑:“人家可瞧不上我。”又道,“我也没有那个心思。”
两句话都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