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知道，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反对甚至质疑的声音都会让他们自己成为被针对的对象。毕竟易清涟才说过所谓的“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这时候表态若是不积极，岂不是落人话柄？
没人会蠢到这个地步。
易清涟略略一笑。她的眼眸微微弯着，可底下众人却读不出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只觉出一股冷意。那冷意犹如新发于硎的三尺寒铁，又像是寒天腊月里永不消融的冰雪。
“很好。”易清涟道，“瞧见诸君众志成城，相信仙尊大人也一定倍感安慰。”
又道：“众位，为什么尚善宗会出现，那是因为有蠹虫拿走了大量的‘财’；为什么尚善宗一直剿而不灭，那同样是因为有蠹虫为了‘财’而同尚善宗勾结——既然诸君依然有心共剿尚善宗，那我们就应该先对付这些虫豸。
“不将这样的虫豸找出来，尚善宗又怎么能够歼灭？天下又怎么能够安定下来呢？”
这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之前易清涟说到“心腹之患不在外头，而在内里”时，他们还可以无动于衷，毕竟所谓的“而在内里”，指的又不是某一两个人，或者一两个宗门。所谓法不责众，就算是仙尊亲自来责问，十九八九也不会怎么样。
如今易清涟明确说要找出“虫豸”，那这刀子就极有可能落在某一两个人，或者一两个宗门身上了。
在场众人都怕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他们怕易清涟借机党同伐异，更怕易清涟真要追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底下的人坐不住了，纷纷高嚷：“易堂主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之中有内奸？！”“在座尽皆忠良死节之士，绝无可能里通尚善宗！”“易堂主，你可不要信口雌黄啊！”
易清涟先是不说话，只以一种颇为嘲弄的眼神看着他们，待众人好容易稍稍安静下来，她才笑道：“其实我也相信诸君皆是‘忠良死节’之士。我也觉得那些该死的虫豸一定不在诸位之中。”
易清涟这骤转的话锋让底下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皆是愣住，继而面面相觑，紧接着便发现其他人也摸不清易清涟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只见易清涟环视一圈，随手指住了一个跟随自家主子参加宴会的小弟子，微笑着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那位被指住的弟子先是因为惊讶而怔愣，随后慌忙站起来，还差点碰到了身边的戚无明。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那人正是池怀雪！
当易清涟这样问她的时候，池怀雪下意识是想答应的。但她克制住了自己，在说话之前，先瞧了一眼戚无明。
戚无明似乎一直在看她，可当她看过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却移开了视线，只道：“听易堂主吩咐便是。”
易清涟又是一笑：“别紧张，只是个小忙。”
待易清涟将帮忙的内容说了，池怀雪便发现还真的只是个小忙，不过是帮她去后堂拿一样东西。池怀雪便顶着众人的目光去了。
那东西是个不大不小的樟木箱子，也不沉，一人便能搬动。
很快，她又迎着众人的目光回来了。
易清涟示意她放下箱子。池怀雪本想回去，易清涟却示意她稍等片刻。池怀雪便站在易清涟身后，她一贯是胆大的，但此刻瞧着竟有些局促。
易清涟先是冲她安抚性地笑笑，随后看向众人，面上的笑意不见减少，反而加深了些许，可瞧见这笑容的人只觉出了冷意。只听她道：“既然诸君尽皆忠良，又皆与尚善宗不共戴天，那么——假如这岛上混入了尚善宗的余孽，众位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揪出来的，对吧？”
听见这话，底下众人先是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后落尘宗的严长老忍不住最先说话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青城宗的司长老面色倒是不变，只是道：“易堂主，尚善宗那些余孽固然可恨，但此处防卫严密，他们又怎么可能混得进来吗？”
听了这话，易清涟面上那令人遍体生寒的笑意忽然加深了，随后问道：“众位，各自的场馆，都看过了吧？——不觉得多了点什么吗？”
易清涟如此说，她身后的池怀雪倒逐渐明白过来了。
池怀雪想：应该是那间密室。
易清涟又问：“——密室里的东西，众位瞧见了吗？”
司长老道：“密室倒是瞧见了。里面的东西没瞧见。仙盟不是不让擅自进去吗？仙盟的命令，我们哪里敢违背？”
易清涟又笑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瞧见也好，没瞧见也罢，反正里面的东西我也没打算瞒着诸位。”易清涟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她先是刻意顿了一下，随后道，“——里面是斩仙剑。
“对，就是当年宁安远的佩剑。只不过我另外请人打造了七把赝品。这一把真剑连带着七把赝品就放在诸君的八个场馆中。
“这斩仙剑既是宁安远的遗物，也是尚善宗的象征，尚善宗是一定不会放弃它的。那些余孽一定会来夺剑。不过这些赝品连我都难辨真假，尚善宗那些余孽若想得到真的斩仙剑，恐怕只能一个个找过去了。
但我相信——众位一定会护得斩仙剑安全无虞的，对吧？”
司长老迅速意识到这是个烫手山芋，忙道：“易堂主，这斩仙剑本是仙盟的战利品，该放在仙盟的场馆……”
“司长老！”易清涟猛地打断他，“你是不愿意为剿灭尚善宗而出力吗？——难不成你就是里通尚善宗的‘虫豸’不成？”
司长老哑口无声。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一切都是局！
易清涟这次展出斩仙剑，并且提前放出消息，就是想引尚善宗上钩！如易清涟所说，尚善宗一定会来——哪怕明知会有陷阱。因为斩仙剑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但易清涟做这么多，不止是要抓住那些尚善宗的余孽，她更是要找出她口中的“虫豸”。她要瞧瞧到底是哪一家里通尚善宗。
所以她才在各家的场馆都放了一把“斩仙剑”。假如这些赝品当真能以假乱真，当尚善宗一个个找过去的时候，各家的反应最能表明各家的立场。若是尚善宗现身时，各家能全力配合，那估计一切好说。因为易清涟之前并没有将话说死。
但若是哪一家给尚善宗人放了水，恐怕她就要真的要“算账”了。
那个时候再算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可以说了人赃并获了。
……怎么算，易清涟都不会输。
而且最重要的是，前面她说了这么说，此刻她已经占据了道义的高地，面对她的安排，没有任何一家能够拒绝——除非他们想自认为虫豸。
他们必须照着易清涟的意愿行事，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见司长老不再说话，易清涟便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便回头对池怀雪笑道：“帮我将箱子里的东西发给众位吧。”
第187章
池怀雪依言打开箱子，却见里面放着九盏相同的云纹青玉灯。易清涟并没有说这究竟要分给哪九个人，但池怀雪略略一想便明白了：此处四门三宗并上仙盟，再加上仙门百家，正好九方势力。
于是池怀雪便先将箱子捧到易清涟跟前，让她先选。易清涟却微笑着摇摇头：“先分给大家，我在最后。”
易清涟同样也并没有指明分配的顺序，那么这个顺序就掌握在池怀雪手上。
底下的仙门百家自是不可能在前头的——那么，这个时候，是最先先分给四门，还是最先先分给三宗呢？
这顺序的问题，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全看是上纲上线，还是无人在意。
池怀雪瞧了眼戚无明。这时候戚无明也在看她，随即戚无明便用眼神示意着对面。
池怀雪会意，便抱着箱子往三宗那边去了。
戚无明这盘算，池怀雪心里也明白得很。让三宗先拿这玉灯，明面上自然是四门的礼让；至于暗地里的盘算嘛——若是这玉灯里有什么手脚，那就先让三宗受着。
至于三宗那边，他们虽历来以落尘宗为尊，但池怀雪略略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此刻的位次分发玉灯。
于是她最先来到晁万里跟前。
池怀雪刻意随手从箱子里拿了盏玉灯递过去，晁万里示意身边的弟子接过，全程神情并无任何异样。
接着是落尘宗的严长老。
严长老显然对池怀雪先将东西分给万御宗的举动十分不满，池怀雪递灯过去的时候，他刻意没接。
这严长老脾气火爆，做事直接，当池怀雪选择如此分配玉灯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面对严长老的刁难。只见她的神情没有分毫改变，只不慌不忙地直接将玉灯放在严长老桌案上，随后冲严长老略略一行礼，便直接走向青城宗的司长老。
这司长老则是老谋深算之辈。池怀雪过来的时候，还未待池怀雪伸手去拿箱子里的玉灯，他便开口止住了池怀雪的动作：“等一等，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