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此人身形极快，每次都能躲在戚无明视线的死角；要么是他能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能硬生生让戚无明无法察觉——就如同……今日的易大人。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池怀雪都明白：这个人恐怕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可怕得多。
她竟生出了命悬一线的感觉。
尽管明知是不自量力，但她还是紧握住腰间的无悔剑，缓缓抽出剑刃。如果来者想像对待戚如玉那般对待她，那无论怎么样，哪怕必死无疑，她也要尽一切可能挣扎反抗——这才是她池怀雪该做的事！
可是拔剑的动作被制止了。
戚无明伸出手指，摁住她手背，又将半出鞘的剑缓缓推了回去。
因着修习冰系术法，戚无明身上一贯是寒凉的。但奈何这场馆如冰窟一般寒冷，池怀雪双手自也被冻得冰凉——两相比较，池怀雪竟自戚无明指尖觉出了一点温意。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点温意，竟在那一瞬间，令池怀雪觉出了极大的不适。
其实池怀雪明白他的意思，面对这样厉害的敌人，拔剑与否已没有任何分别——起码对她池怀雪而言，没有任何分别——她根本就没有与那个人拔剑生死的资格。她这自不量力的举动说不定只是徒然地激怒对方。
同时，池怀雪更加明白，戚无明令她收剑，也没有让她束手待毙的意思。因着戚无明当先转过身，又将她直直护在自己身后。
戚无明的意思很明白：一切交给他。
池怀雪知道，现在只能将一切都交给戚无明。无论是打是谈，戚无明都比她更有资本也更有资格。
可是不知怎么了，心中生出那股不适竟愈发强烈。
第207章
不过池怀雪很明白，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于是她强压下心底涌出的那些莫名的情绪，紧抿着双唇，转过身来，微微抬眉，打算将那终于现身的厉害人物看个清楚。
正如池怀雪所推测的那般，那人就坐在展厅的横梁之上。只那人以黑巾覆面，瞧不清面容，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流露着令人极不舒服的玩味笑意。
那人显然是将他们二人之前的一番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他瞧着戚无明采取的保护的姿态，又瞧瞧池怀雪身上披着的戚无明的外衣，最后瞧了瞧池怀雪此刻的眼神，忽地轻笑一声，说道：“你们两个也很有意思。”
说话的时候，那人似乎刻意压低了声调，池怀雪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何人的嗓音，只能确定这样的嗓音应当属于一个男子。可是这种带着玩味姿态的语气池怀雪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久远的过去，有人也曾以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过话。
可是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池怀雪搜寻不到确切的记忆，她甚至不确定这是否是她自己的错觉。
戚无明倒并不在意那人语气中的玩味意味。甚至对他来说，这反而是个好消息——若是有玩味的兴趣，那就说明这个人不着急动手——那就有谈判的余地。
相比于打，戚无明还是更希望能谈——且不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池怀雪，单论他自己，情况也不容乐观。自他进阶失败，他的身体一直还没有调养过来。方才宴会散了之后，穆兰芷才叮嘱过他不要与人动手。
戚无明略一思索，尽可能带着笑意开口：“阁下深夜造访……”却不料刚说了半句，那人抬起一根手指，左右微微摇着，止住了戚无明的未尽之言。旋即他用那根手指指住了戚无明，过了片刻，却又偏移指尖，指向了他身后的池怀雪，笑道：“不过相比之下，还是你更有意思。”
池怀雪自然明白，戚无明此时更倾向于同这个人谈判。她也明白戚无明如此选择的理由——除去他身体的原因，还因为……她实在累赘。同时她也明白，现在她必须将一切都交给戚无明，任何自作主张的应对都有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所以此刻她只是紧抿着双唇，尽可能不做任何反应。
“原来是我这侍女招了阁下青眼。”戚无明微笑道。
不过嘴上虽是这么说，身体却还是往池怀雪那边微微移动，尽可能以自己的身躯遮挡那人投过来的视线。
见状，那人忽地哈哈一笑，竟猛地抚起掌来。掌声还未尽，戚无明面色却骤变，无尘扇猛然张开，一下挡在池怀雪身前。
一直到此时此刻，池怀雪才反应过来：那人竟毫无征兆地出手了！
池怀雪眼瞧着无尘扇表面覆上一层了薄薄的冰晶，旋即那层冰晶以某一点为中心片片碎裂。
这让她确信，方才无尘扇一定是挡下了什么无形的攻击。
她也愈发明白了：戚无明之前的举动确实是正确的。她拔剑或者不拔剑的确无关紧要，因为当那人出手的时候，她甚至没能有任何的感知和察觉！若非戚无明替她挡了那一下，她怕是早已命丧九泉。
池怀雪觉得自己应当庆幸和感激才对，可是说不清怎么回事，池怀雪实际觉出的，是某种复杂难言的感受。
另一边，戚无明心底倒是生出了一些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庆幸。此人骤然出手他也是始料未及的，出手的方式他也未能预料到——因着这如冰窟一般的场馆，戚无明本以为这人同自己一样修习冰系术法，那就算动手，那也该用冰系术法。
但事实并非如此。
方才那一击之所以无影无形，是因为那人是用灵力在一瞬间空气压缩到极致——便如同将空气凝成箭矢——袭向池怀雪。若非他始终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池怀雪的状况，这无形的一击他怕也是挡不下来的。
也正因此，单从这次出手，戚无明瞧不出那人修习的究竟是何种术法，更瞧不出那人的师承流派——很明显那人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过眼下探究此人身份也并非当务之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击退此人——既然这人已经出手了，那便没有谈判的余地了；而且以此人目前展现出的修为，以及戚无明自身的情况来看，就地诛杀也实在不现实。
戚无明方欲反击，可是那人忽地又是一笑，旋即无数无形的空气凝成的箭矢瞬间袭至——而且俱是对准了池怀雪！
对于戚无明而言，躲过这些无形的箭矢，随后趁势反击，这些并不难做到。可是如果他动了，身后池怀雪必死无疑。这并不能怪池怀雪，因为如果他处在池怀雪的境地，他也没有任何办法保护自己。
或者若是他能够将无影无形的空气箭矢直接冻结，倒也能一力破万法。但他当下的修为达不到如此地步，此时的身体也允许他如此行事。
——既然无法破解攻势，那便只能防守了
戚无明瞬间便做出了决断，只见他猛一拂袖，冰晶凝成的结界霎时便笼罩住二人。
下一瞬，结界多出道道裂纹，不过并未碎裂。
——是戚无明用灵力在维持。
不过那人显然没有因此就放弃攻势，相反那人的攻势愈发猛烈——从裂纹愈发增多的冰晶结界上便可窥见端倪。
这样不行，太被动了。池怀雪心道。
可是此刻，她毫无办法。
心中有再多不甘，她也只能就这么躲在戚无明身后。
戚无明也明白他们二人此刻的被动形势，他瞧了瞧四周，忽地对池怀雪道：“赌一把吧。”
“……什么？”池怀雪微微一愣。
池怀雪没想到有一日竟会从戚无明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因为……因为如果他们的经历是什么话本的话，这本该是属于她池怀雪的台词。
明明此刻情势已然危急，但戚无明还是别过眼，又颇不自在地补充了一句：“……你配合一下。”
说罢，也不待池怀雪有任何反应，他猛地将池怀雪拽到跟前，犹豫了一瞬，又猛地将她强摁进自己怀里。
下一瞬，冰晶结界撤去。无形的空气凝成的箭矢疾速朝他们袭来！
与之相对的，无尘扇也是迅疾而去。
池怀雪明白了：……这确实是一场赌局。
第208章
是的，一场赌局。
在如此被动的情势下，为了打破局面，戚无明也只得用了池怀雪惯用的方式。
之所以收起结界，是为了让无尘扇能够有机会完成袭击，以实现他的策略。
之所以要将池怀雪……摁在怀里，那是因为一旦转守为攻，那密密麻麻的无形的箭矢必然会趁势攻来。他可以调运起周身的灵力，再防上一防，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受一点伤罢了，他有把握不会致命。可是池怀雪就不同了……她若是挨上了那人的攻击，怕是不死也重伤。
……所以这也不过是权衡之下的抉择罢了。
不过虽然是转守为攻，无尘扇也非是袭向那人的要害之处——那是池怀雪爱做的事，她总爱以命搏命。但以命搏命走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路子，可眼前之人修为高深，性情也莫测，一来这招未必奏效，那人说不定有什么法子化解攻势；二来就算奏效了，那人也未必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