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戚无明采取了另外的策略。
无尘扇真正攻向的是周围的珍宝——准确来说,是护卫珍宝的法阵。
这并不能给那人带来直接的伤害,但是当携裹着灵力的无尘扇即将进入法阵护卫的范围的那一瞬间,戚无明明显觉出周遭无数的空气凝成的无形箭矢骤然停下。
无尘扇遂也就此停下。
那人忽地抚掌大笑。
戚无明也微微一笑。
无数无形的箭矢依然包围着二人。
无尘扇也同样悬停在半空中。
待那人笑毕,戚无明道:“阁下,战不如和,不是吗?”
那人托着下颔,以一种玩味的眼神来回打量着戚无明与戚无明怀中池怀雪。
戚无明姿态不改,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意直视着那人。池怀雪一动不动,尽最大的可能配合着戚无明,只是她紧抿着双唇,双眼也并未如戚无明那般直视着那人,而是低垂着,似乎要将自己的一切神色挡在眼帘之后。
最后那人还是说话了:“不错,和则两利,斗则俱伤。”
话音落毕,那人微一拂袖,二人层层围住的无形箭矢倏然间撤去。
当感知到这一点,戚无明也顺势收回了无尘扇。
池怀雪明白,眼下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从本质上来说,戚无明采用的手段是“威慑”。当那些无形的箭矢袭向二人,戚无明也同时操纵无尘扇袭向护卫珍宝的法阵。如果那人没有停下那些无形箭矢,戚无明也不会停下无尘扇。
到了那时候,正如那人所说,是“斗则俱伤”的结果。
因为护卫珍宝的机关法阵一旦被触发,不说其他,单论最后将整间场馆层层围住的那些钢板便足够让人头疼了——池怀雪白日里的遭遇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眼前之人修为高深,或许掺了吞云鱼骨的特制钢板不足以拦住他,但是戚无明会让他轻易脱身吗?而且一旦示警的法阵被触发,这样的动静决计是瞒不住的。或迟或早,仙盟或者其他岛屿的支援一定会到来的——之前那些人还有可能作壁上观,但易清涟今日才敲打过所有人,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他们也一定不敢迟疑。
到了那个地步,若想脱身,此人唯一的办法便只有在极短时间内接连杀死戚无明与池怀雪,随后突破特制的钢板,最后还要想办法将自己隐藏起来——或者打碎笼罩着诸岛的巨大结界,就此逃脱。
这就不是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了。
这也绝不是此人愿意看见的局面。
是的,尽管此人性情莫测,戚无明却还是从他的一系列表现中抓住了能威慑住他的关键——此人并不愿意出现任何暴露自己身份的可能性。
无论是他以黑巾覆面,还是刻意压低嗓音,抑或是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师承流派,甚至是有所克制的出手,都明白无误地昭示了这一点。
是的,戚无明明白,那人出手是有所克制的。若是那人当真不管不顾,绝不可能数度出手都不曾触发这四处都是的,守卫珍宝的机关法阵。
当然,若是真触发了守卫珍宝的机关法阵,就算戚无明和池怀雪能从此人手上安然脱身,面对来支援的众仙人,他们也不得不想办法去圆两个极难解释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要在深夜来到戚家场馆?戚如玉又到底是如何身亡的?
他们必须圆得天衣无缝,否则他们没办法将自己摘出去。
所以,无论是对于戚无明,还是对于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及时收手都是最为有利的选择。
不过虽然双方达成了某种共识,但此刻的局势依然极为微妙。大约是为防着这人临时变卦,戚无明依然紧搂着池怀雪,片刻不敢放松。
池怀雪明明知道此刻应当专注应对眼前这个敌人,可是心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
被戚无明搂在怀里的那一瞬间,池怀雪生出了一种奇异而割裂的感觉。一方面,因着修习冰系术法,戚无明的怀抱无比寒凉;可是另一方面,他们此刻就是身处冰窟之中,周围的温度远比戚无明的体温寒冷得多。正如戚无明方才触及她手背的指尖,两相比较,她竟然分不清此刻涌动周身的,到底是暖意还是寒意。
如果是寒意,那么为什么戚无明的怀抱要比周遭的环境温暖一些呢?可如果是暖意,可她为什么偏又觉出一股侵入骨髓的寒冷来呢?
池怀雪不是一个过多纠结的人,既然这个问题她想不清楚,并且看起来也并不重要,她便决定放下这个问题,不再去想它。
反正当下也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只要一动不动,乖乖配合就行了。于是她想象自己是一具木偶。木偶是不会有任何感知的,只是受人操纵罢了。
这样的话,无论是暖意还是寒意,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了。
但是回避这个问题并不能让她真正获得平静。
就算身躯变成一具木偶,可这具木偶的心脏也还是在跳动。木偶想让自己的心也能被自己彻底控制,可是心脏做不到。
于是胸膛底下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便总是生出复杂的心绪。这份心绪难以用言语如实描摹出来。因为心绪是涌动的,而言语是苍白的。况且就连池怀雪本人……也难以如实分辨那些复杂难言的心绪。
不过在难以分辨的诸多心绪中,池怀雪还是明确地感受到了其中最为强烈的三种感情。
其一是痛苦;其二是不甘;其三是恐惧。
前两者池怀雪一时无法分辨它们究竟从何而起,最后一种,倒是很明显了。
这恐惧一部分是眼前这强敌所带来的。当面对眼前这强敌时,她切实地感受到了危险,她体验了到了生死一线的感觉。但不管怎么样,这次戚无明确实是挡在了她的身前,因此这份对阵强敌的恐惧并不比她之前历经生死时所经历的恐惧更加剧烈。
于是这份强烈的恐惧里,剩下的那绝大部分便是她自己生出来的。
那是失去反抗,如鱼肉落入砧板的恐惧;那是失去选择,只能受人操纵的恐惧;那是失去价值,随时可以被放弃的恐惧。
是任人宰割的恐惧,是无能为力的恐惧,是身不自由的恐惧。
当明了了这份恐惧,池怀雪忽然间也明了了前两种强烈的情感。
终究是因为恐惧而不甘。
更是因为不甘而痛苦。
可是此时此刻,她只能当好这个听话的木偶。
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这一瞬间,屋梁上的那人忽然又抚了一下掌。
戚无明极度警惕,可是那人这一次并没有袭击二人,他只是玩味性地抚掌,又指了指拥在一起的两人,笑道:“历来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你二人各占一样,倒也着实有趣。”
他又对池怀雪说:“我喜欢你的神情,不过可惜……”
他止住话头,并没有继续下去,那对眸子弯了弯,旋即那人颇意味深长地说道:“罢了,后会有期吧。”
话音落毕,那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第209章
眼瞧着那人消失在眼前,戚无明却没有任何追击的打算。
戚无明与池怀雪都明白,在如此弱势的情况下,眼下这情景已经是能达到的最好的结果了。若再追求更多的成果——比如留下那个人——那实在是不现实的。
确认那人不会再回来之后,戚无明终于松开了池怀雪。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明明方才他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情急,也皆是为了破局,就算池怀雪质问他,他也觉得自己毫不理亏——尽管他很明白,池怀雪是不会因为这件事质问他的。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觉出一种莫名的心虚。
他竟不敢看池怀雪。
池怀雪则先是瞧了他一眼,后又挪开目光。
两个人沉默着,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他们在等待着,同时又在心里猜测着对方会说些什么。说来也奇怪,他们明明是那样了解对方,可是在这样的等待里,他们竟都觉出一份惴惴。
过了半晌,终究还是池怀雪当先打破了沉默。只见她别开眼,极轻极轻地说道:“这次……多谢公子了。”
戚无明眉梢微微一动。他明明觉得,就着池怀雪这声谢,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可是莫名地,他也轻声回了一句:“谢我……什么?”
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回答——救命之恩,相护之情——怎么答都不会错。可是池怀雪却仿佛遇到一个天大的难题一般。她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似乎也想了许久,忽然反问:“那公子希望我……感谢您什么呢?”
奇怪的是,戚无明竟也被池怀雪的问题难住了。过了片刻,他说:“用不着谢我。救你是因为……因为你还有用。”
如果一定要为他之前的行为找个解释的话,那就只有这个理由了。
而且必须是这个理由。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呢?
有那么那一瞬间,当听见戚无明这话,池怀雪确实说不清心中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