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可以确定的是，她感受到了轻松——仿佛如释重负。
她想：当真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于是她告诉戚无明：“我明白。”
太好了，戚无明还是原来的戚无明。
她也还是原来的她。
一切都还没有改变。
这样就好。
尽管现状确实也说不上好，可哪怕再糟糕的现状，那也是确定的和稳定的。基于这样确定的现状，她也找出了改变现状的方法和道路。她也会一步一步将她寻找到的道路践行下去的。如果这条路还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直到路走通为止。
——这样就很好了！她不要更多了！她也不想要更多！
那藏于现状深处的，若隐若现的，正在萌动着的……那些未知的变动，池怀雪承认，这实在让人不安，甚至于恐惧。
幸好那所谓的变动不过是她的错觉。
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再好不过了。
可是她下意识流露出的这点轻松又被戚无明看在了眼里。戚无明本想沉默，可是又莫名说了句：“……你明白就好。”
池怀雪微微抿唇，随即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
“……明白就好。”戚无明也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
两个人的默契再次回来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方才那些难以言明的一切尽数揭过不提，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又将发生过的事强摁在心底，两人的心绪终于也逐渐平静下来。
当心绪终于不再汹涌，头脑倒是余裕思考更多了。
只见戚无明拦住欲再度详验尸体的池怀雪，忽道：“先不急。你先随我去一趟巽岛。”
“巽岛？”池怀雪微微一愣，继而想起那是穆家弟子驻守的地方，于是一下反应过来了，“……您是担心兰芷小姐的安危？”
……其实可以理解。
毕竟方才那人不知逃去了哪里——当然，或许“逃”这个字不那么准确——但无论怎样，那人一定是个危险人物，这是毫无疑问的，毕竟已经出了一条人命了。
池怀雪心道，恐怕在戚无明看来，旁人都可以不担心，但兰芷小姐那边，是一定要去提醒一声的。哦……再顺带上晓晴小姐。
哪怕……跟兰芷小姐解释事情始末的时候，会很麻烦。
但对于此，池怀雪是没有什么异议的。
兰芷小姐也是她池怀雪的救命恩人啊。
于情于理，都应该去。
不过池怀雪还是说：“公子你快去吧……我在这里再看看。”
方才二人逐渐从汹涌的心绪中挣脱，戚无明想到了穆兰芷的安危，池怀雪则注意到尸身与现场似有极不自然的地方。具体是哪里不自然，她一时也说不好，但她总觉得是有哪里不太对的。她想再仔细瞧瞧。
略顿了顿，她又道：“我……在这里等公子回来。”
戚无明瞧了她一眼，忽然说：“方才我仔细想了想，那人眼下无非四个去处。向东必经过巽岛；向西则必经过兑岛；向南则去往主岛；又或者他干脆隐藏在戚家弟子中间。
“后三种可能性暂时无需担忧——兑岛上有云二，他心思多得很，谁也没法让他吃了亏去；至于主岛，有你那易大人坐镇，若他真去了那里，该担心的当是那人自己了；而若是他藏在戚家弟子中间，从他方才的反应来看，他应该还不想暴露身份——既然他已经让我们瞧见了，起码我们知道了他这个人的存在，那他今夜应该不会再做什么了，否则他就极难隐藏了——我们大可以天亮之后再逐一排查。”
说到此处，戚无明的神色竟有些微的不自然：“唯有表姐……还有晓晴表姐那里，还是应当去提醒一下。毕竟她们是医修。”
池怀雪微微一愣。
这是……在解释？
可是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啊。
池怀雪微微抿唇，道：“那公子……快去吧。”
戚无明却不动作，又重复了一遍：“那人有四个可能的去处。”
池怀雪不明白戚无明为什么又重复一遍自己的话。她完全赞成戚无明的分析，没有任何异议。想了想，她干脆先说两句好听的话：“公子思虑周全，洞若观火……”
这好听的话才说到一半，戚无明瞧着却似有些生气了，颇没好气地说：“我说了，他也有可能藏在戚家弟子中间！”
池怀雪又是一愣。
戚无明虽更加没好气地说：“所以，你在这里留着做什么！若那人再回来，你是打算躲起来还是打算跟他求饶啊？！”
池怀雪这才反应过来，戚无明说这么多……原来是想带她一起去巽岛。
她心道：你不也说若那人真藏身在乾岛，他今夜应该不会再做什么了吗？
其实戚无明确实是如此认为的。但推断终究是推断，眼下这情势，若池怀雪出了意外，他……他就极为被动了。
想来想去，还是得把池怀雪带在身边。
第210章
戚无明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池怀雪自然只能暂时放下查验尸体的打算，先跟着戚无明去一趟巽岛再说。
她对自己说：反正戚无明是主子，既然他不嫌麻烦，那就随他吧。
不过走之前，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只见她自外头抓了几粒极细小的砂石，小心地摆在尸身边特定的位置。
其实她觉得方才那人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也没有必要去动戚如玉的尸身。
但她还是留了这个布置，以防万一。
毕竟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布置完这些，池怀雪便跟着戚无明离开场馆，随即踏上无尘扇，与戚无明一同前往巽岛。
乾岛与巽岛之间的廊桥自也是收起来的，当飞行到海面上时，正如他们回乾岛时那样，戚无明袖中的玉灯霎时间便亮了起来。
戚无明无意惊动无关的穆家弟子，一到巽岛，他便将池怀雪放了下来。收起无尘扇后，他便拽着她手腕，再度带着她在屋宇剑踏檐走壁。
诸岛之间房屋布局相近，戚无明很快找到了穆家小姐的居所。
只是眼前这间屋子，竟还亮着灯。
戚无明微微迟疑，随即上前，轻轻叩响门扉。
“……是谁？”里头传出穆兰芷的声音
“表姐，是我。”戚无明道，“……打扰了。”
“是无明啊，稍等。”
门很快开了，只见前来开门的穆兰芷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一卷医书。
戚无明看了穆兰芷一眼，又就着半开的门扉朝里看了一眼。池怀雪也顺着戚无明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屋内十分空荡，似也没有旁人。唯有桌上摆着一盏烛台，上头是燃了一半的蜡烛。
戚无明收回视线，略顿了顿，问道：“表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穆兰芷笑道：“一时还睡不着，便看看医书。”说着，还扬了扬手里那卷医书。
戚无明看了眼她手上的书。池怀雪也看过去。那是《神农本草经》。虽然池怀雪走的不是医修的路子，但她倒也知道，这是极为粗浅的入门医书。
戚无明略略犹豫，又问：“表姐……一直在看书？”
穆兰芷点头：“不错。”又问，“怎么了？——对了，我还没问你呢，怎么这时候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出了点事。”这时候，池怀雪竟从戚无明面上瞧出迟疑来，只见他斟酌着开口，“方才瞧见一个可疑人物。那人修为不低……现在不知他身在何处。特来提醒表姐一声，万望表姐多加注意。”
“原来是这事。”穆兰芷反露出一点笑容，“难为你这么晚还特意过来一趟。不要紧的，这里有穆家弟子护卫着呢。”
戚无明又道：“表姐，那人修为不在我之下。”
池怀雪不由瞧了戚无明一眼。她明白戚无明话里的意思——那人的修为不在戚无明之下，所以既然戚无明能悄无声息地找到穆兰芷这边，那么那个人也可以。
穆兰芷微微一顿，但还是坚持：“不要紧的。无明，无需担忧。”又道，“你不要将医修想得太脆弱了。医修也是有防身手段的。我若想对你做什么，你未必防得住，也未必觉察得出来。”
戚无明沉默了一瞬，却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晓晴表姐呢？在隔壁吗？”说着，瞧了瞧隔壁屋子，见那里一片黑暗，并无灯光，戚无明又道，“她歇下了？”
穆兰芷道：“今夜她有事要同云二商量，如今在兑岛呢。”又道，“这样晚了，估计她也就顺便在那里歇着了吧。”
“晓晴表姐和云二？”戚无明微微一愣，甚至脱口而出一句，“他们怎么搅到一起去了？”
戚无明遂想起宴会散场的时候，他确实瞧见穆晓晴正拉着云二讲什么话。但他那时只以为是那两人又在吵架斗嘴——毕竟这两人可是天生的冤家，所以并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