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只笑道：“晓晴说她要去找云二的时候，我也是你这反应——大约她确实有什么重要事情吧。”
又道：“怎么问起她了？”
“哦……”戚无明略略沉默一瞬，面上挤出一点笑容，“还是今夜见到的那个可疑人物，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本想着也嘱咐晓晴表姐两句。”
“那你不用担心了。”穆兰芷道，“云二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晓晴在云二那里，虽有些不合适，但云二一定会力保她不出任何状况。”
“——那表姐你呢？”戚无明忽然抬眼，直视着穆兰芷。
穆兰芷依然微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在这里也不会有事的。”又道，“现在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好好歇一会——既然发现了可疑人物，那估计明日也不会太平了，明日怕还有的折腾。”
这是如此明显的逐客，池怀雪不由悄悄觑着戚无明。
却见戚无明略略垂眸，沉默不语，仿佛在心里斗争着什么。过了一会，不知是他心里的哪一方占了上风，只听他道：“表姐，你一个人在这里，我还是放心不下……不若你跟着我们一起回乾岛吧，我来保护你的安全。”
听着这话，池怀雪忽地收回了落在戚无明身上的视线，双唇微微抿了一下。
穆兰芷却微笑着拒绝：“无明，多谢你的好意。但这实在没有必要——再说了，现在晓晴在云二那里，我这巽岛虽然不大，却也驻守着上百号穆家弟子，哪能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呢？”
戚无明点点头：“那好——我留下来。”略顿了顿，又将池怀雪往前一推，“表姐不必担忧……她也留下来。”
池怀雪先是看着地面，又微微抿着唇，随后到底是开口帮戚无明说话了：“兰芷小姐……就让我们留下来吧，公子也是担心您的安危。天一亮我们就走。”
戚无明先是有些意外地看着池怀雪，随后竟也垂眸。明明有人帮腔，他竟不大高兴的样子。
不过穆兰芷依旧拒绝了戚无明这个提议：“真的不必了。你们快回去吧。”
戚无明遂又道：“那一起去云二那里怎么样？有我和云二保护你们三……保护你和晓晴表姐，想来万无一失——至于主事的人，交给这里的掌事弟子便好。只是一个晚上，不会有事的。”
穆兰芷还是轻笑着摇头。
戚无明又道：“若表姐还觉得不妥，我送你去佩瑶表姐那里吧。佩瑶表姐修为最高，实力最强，你同她在一起，也不会有任何人说闲话。”
穆兰芷依旧摇头。
戚无明沉默了一会，又退让了一步：“若表姐实在不愿……那起码让我在屋内为表姐布下些结界法阵，这样我才能安心。”
说着，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也不待穆兰芷有所回应，戚无明便握紧了无尘扇，竟是打算直接进屋了。
穆兰芷却猛攥住戚无明的手臂，硬生生拦下他。
下一瞬，她冲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瞧着这一切，池怀雪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211章
既然池怀雪瞧出了什么，戚无明自然也瞧出来了。
首先，很明显，穆兰芷在说谎。房中那燃了一半的蜡烛确实证明她一直未曾入睡，但是在戚无明到来之前的时间里，穆兰芷一定不在读医书。
因着她手里那本医书实在不像是穆兰芷这种水平的医修会拿来彻夜钻研的。
——这书更像是她随手拿出来应付他们的。
不过这种程度的谎言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真正让戚无明分外在意的，不在于这谎言本身，而在于穆兰芷今夜整体的应对和表现。
晚宴上，易清涟才给各岛分发了玉灯，当时众人都瞧得清楚，巽岛的玉灯最终是被穆兰芷拿在手上的。而方才，戚无明二人自乾岛过来的时候，戚无明手里的玉灯明显亮了起来——那么反过来说，穆兰芷手里的玉灯也该亮起来才对。
换句话说，那个时候，穆兰芷就应当知道有人往巽岛来了。
易地而处，戚无明觉得自己就算不唤来穆家弟子前来护卫，也该万分警惕，暗中防范才是。
可是当他叩门，穆兰芷的表现就像是对他们的到来毫不知情。
虽然戚无明有些不愿意承认，但是……这实在有些刻意了。
后来戚无明提到穆晓晴，在明知有可疑人物的情况下，穆兰芷却对迟迟未归的穆晓晴毫不担忧，这也未免有些过于信任云二了——穆晓晴纵然有可能直接在兑岛歇下，却也有可能在回来的路上遇上那个人，或者面临更糟的情况——那就是直接在兑岛遇上那人，并且两个人爆发冲突。
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毕竟穆晓晴一贯心思简单，而那人又是性情莫测之辈。
纵然到时候云二为了自己的利益，一定要力保穆晓晴，但是说实话，真对上那人，云二未必能取胜……不，是有极大可能会落败。
因着云二虽在近些年迈过了元婴的门槛，修为是比戚无明高上一层的，但一来云二是体修，而体修又一贯是擅防不擅攻的；二来便是云二有时候心思未免太多，换句话说——实在不是个会搏命的性子。故而若真要打起来，云二在实力上多少是要掺一点水分的。
这也是在上岛之前，戚无明敢和池怀雪说，纵使云二修为高过他，实力也不如他的底气所在。
如果是旁人，穆兰芷这般反应，戚无明会怀疑她对穆晓晴的用心。但因为面前的人是穆兰芷，所以戚无明只能认定穆兰芷之所以如此表现，一定是因为她认为穆晓晴此刻在兑岛是绝对安全的——起码比待在巽岛要安全。
戚无明心中便冒出了一个猜测。
其实戚无明并不在意这个猜测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就像他无意揭穿穆兰芷的谎言。戚无明太清楚了，世间很多东西都经不起探究，所谓的谎言，也是世间真相的一部分。
随后他几番提议，不是为了验证自己内心的猜测，只是……若万一他猜中了，他还是希望能将穆兰芷拉离那复杂的，混沌的，渐渐让人瞧不清发展的——名为“是非”的漩涡。
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穆兰芷阻止了他。
不得已，看着眼前阻拦自己这个人，戚无明动了动嘴唇。他没有发声，但是他用唇形无声地问了一句：“……那人在这里？”
戚无明确信穆兰芷应当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因为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抹极复杂的神色。
她沉默不语，只是依然维持着阻挡戚无明的动作。过了片刻，她笑了笑，还是说：“回去吧。”
戚无明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穆兰芷伸出另一只手，冲他摆了摆，示意他接下来的话不必说了。
随后穆兰芷道：“在我过来之前，舅舅舅母曾特意叮嘱过我，让我做一个聋子和瞎子，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贸然插手，一切以明哲保身为上——无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戚无明自然是明白的。
——看见要当做没有看见；听见要当做没有听见；知道要当做毫不知情。
唯有装聋作哑，才能明哲保身。
可是……
戚无明还是道：“表姐，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听了这话，穆兰芷先是沉默一瞬，随后竟深深瞧了池怀雪一眼。这让池怀雪很是莫名，因为除了之前帮了句腔，她一直站在戚无明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按理来说，穆兰芷不该在意她才对。
但穆兰芷接下来的话似乎让她明白了什么。
只听穆兰芷道：“无明，之前有一件事，你希望我不要插手。现在我答应你——那个人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戚无明沉默下去。
他明白，这是交换，或者说交易，也或者说威胁。
果然，穆兰芷紧接着徐徐开口：“那么作为交换，你也回去吧。”
这些年，戚无明做过的交换或者交易数不胜数，意图或者试图威胁他的人也有不少，可是当这份交换、交易，或者说威胁，来自眼前这个人时，戚无明还是觉出一份难以置信来。
他抬眼仔细地瞧着穆兰芷，明明他与穆兰芷相识多年，可是此时此刻，瞧着眼前之人，他竟觉出一份陌生来。
然而这份陌生的感觉又该死地熟悉。
曾几何时，他在母亲身上感受过。
甚至于某时某刻，他也在戚长安身上感受过。
这就仿佛……仿佛他们每个人其实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唯有他才是那个无比愚蠢的，看不清真相的那个人。
可是除去那糟糕又熟悉的陌生感，戚无明心头还涌出另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极度复杂，他一时难以言明，但他知道，这感觉来源何处。
——来自于身后盯着他的那道目光。
他知道池怀雪一贯是聪明的，所以她一定是猜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