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戚无明没有办法去验证，因为他不敢回头去看池怀雪的神色。
——是的，不敢。他心中竟生出些微的胆怯。
这一瞬间，戚无明手腕上的压力骤轻，原是穆兰芷松开了阻拦他的那只手，甚至还侧过身，仿佛是要为戚无明让开进屋的路。
但穆兰芷问他：“无明，你要怎么选？”
第212章
是啊，要怎么选呢？
戚无明很确信，同心蛊是无法可解的——除非他自己愿意放过池怀雪。这也是他选择同心蛊来约束池怀雪的原因。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那便是穆兰芷不插手此事。
戚无明确信，在现有的一切典籍里，绝不可能找到强行祛除同心蛊的办法。但如果穆兰芷真将池怀雪当做患者来精心诊治，戚无明并不能保证她一定无法祛除蛊虫。
毕竟三年前，在那样的情况下……穆兰芷还是找到了方法，将濒死的池怀雪硬生生给救回来了。虽然池怀雪如今依旧需要每日服药，但这样的代价，比之失去生命，实在是轻之又轻了。
所以，如果穆兰芷当真插手此事，并且也真的替池怀雪解开同心蛊的话——到了那时候，戚无明觉得自己并无把握还能真正控制住池怀雪。
他心里很明白，池怀雪一直是恨着他的。他也找不到池怀雪不憎恨他的理由。
他们二人之所以还能够和平相处，不过是因为池怀雪处在绝对的弱势，同时彻底被他控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和平是虚假且脆弱的，等到池怀雪失去控制的那一天，恐怕就是他们撕破脸的时候了。
这一切他不是不明白。
可纵使如此，戚无明还是希望能维持现有的和平。
也不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共存下去的最好办法了。
他们这样的人，又知道彼此这样多的秘密和过往，如果不能和平共存，怕是只能斗得你死我活了。
之前池怀雪喝得酩酊大醉时，曾说他是在强求。
……或许是吧。
不过无所谓了。
如今穆兰芷让他做出选择，如果他进一步，或许能为穆兰芷驱走那个人，让她免于卷入是非，但是……穆兰芷威胁说要插手他与池怀雪之间的事，要为池怀雪驱逐蛊虫。
那样的话，他会失去池怀雪吗？
可如果他退了，将穆兰芷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那人，那么……他又会失去穆兰芷吗？
或许也谈不上“失去”，因为无论池怀雪，还是穆兰芷，从来都不曾真正属于过他。
……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
从来如此。
没有例外。
这时，池怀雪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她也在等待戚无明的选择。
虽然穆兰芷没有将戚无明的两个选择挑明，但池怀雪又岂能猜不透呢？
之前戚无明一直背对着她，可是此刻，当她认真凝视着戚无明，戚无明却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极尽幽深与复杂，以至于池怀雪竟产生一种极为恍惚的错觉。
是的，那一定是错觉，否则她为什么会觉得……戚无明似乎，在痛苦？
对于戚无明本人，就像过往的许多次选择一样，表面看起来他是可以选择的，但其实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也正是在这一个瞬间，戚无明忽然明白了：之前有件事，他说错了也做错了。
数月之前，当池怀雪走投无路，被追到清净峰时，那时他们两个大吵了一架。戚无明也承认，池怀雪确实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盛怒之下，他也去戳池怀雪的痛处。
他说池怀雪是有的选的，她可以选择去救她的朋友们，但她没有。
可是如今想来，当他以强权或强力给池怀雪提供了一个“选择”，并且附带了一个她绝不可能接受的条件……这真的是“选择”吗？她真的有的选吗？
如今的戚无明觉得答案是否定的。这只是逼迫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或许池怀雪是对的，是他过于傲慢，他有责任也有过错，也确实是他在一味强求。
可是如今再明白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不过就算是当时他明白这些，也没有任何作用。这不会左右他的抉择，任何事都不会改变的。
一切正如此时此刻。
在池怀雪与穆兰芷之间，他只能选择穆兰芷。
选择穆兰芷，那么一切尚有余地；选择池怀雪……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便再无挽回的可能了。
所以，当戚无明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凭着对戚无明的了解，池怀雪自然也明白了他的选择。
她想：这样太好了，戚无明总算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这样兰芷小姐不会被卷入是非中，她自己也终于有机会摆脱戚无明的控制了。
与之相比，心底生出的那些微的，莫名的，令人觉得有些毛躁的情绪——也不多，只有一点点——倒真的是一点也不重要了。
可是仿佛看穿了戚无明心中所想一般，偏偏这时，穆兰芷又忽道：“无明，你所担心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我绝不会出事。”
因为穆兰芷其实也不是真正想给他选择。
她也没有想到，哪怕到了这个份上，戚无明竟还是想进去。
“表姐……”戚无明欲言又止。
穆兰芷先是瞧着他，随后嘴角竟带了丝莫测的笑容——这是戚无明从没在穆兰芷脸上看见过的。紧接着，她问了一个戚无明无法回答的问题。
只听她道：“无明，你真的了解我吗？”
戚无明一时语塞。
下意识地，戚无明竟想反问：那难道戚长安足够了解你吗？
……你又足够了解他吗？
然而他只是沉默。
“我是不会出事的。”穆兰芷又强调了一遍，“回去吧。这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戚无明沉默不语，却不动作。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穆兰芷也沉默了一瞬，随后竟忽然道：“无明，我的母亲穆臻，不知你听说过没有？”略顿了顿，她道，“如今她久在天魔宗，名头已远不如当年响亮了。如果你听说过她，你就知道她虽然生在穆家，但她是真正的魔修……不，她是个怪物。”
说着，穆兰芷竟又露出那莫测的笑容：“而我——不过是她以某种不能为外人道的手段生下来的……小怪物。”
戚无明万没想到穆兰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对于穆兰芷的过去，他略有听闻。他知道穆兰芷的母亲叛出穆家，自甘堕落，当了魔修；他也知道穆兰芷出生在天魔宗，后来才被寻回穆家；他还知道，因着这样的身世，纵使穆家家主与家主夫人对她视若亲女，穆晓晴也将她当做亲生姐妹，穆家也还是有不少人对她颇有微词。
……但他万没想到穆兰芷竟也是如此看待自己的。
或许……他确实不曾真正了解他。
戚无明愤怒又痛心地说：“表姐，是谁这么说你？你告诉我！”
池怀雪瞧了他一眼，随后也道：“兰芷小姐，旁人的话，无需放在心上的。”
“这并不重要。”穆兰芷只是微笑着摇头，“无明，如果你不进去，那么这张人皮我还能继续披下去；如果你进去了，那么一切就完了。”
——是的，她是这么确信的。
她又道：“无明，多谢你的关心。但是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一次，好吗？”
戚无明定定地瞧了她许久。
这是穆兰芷头一次对他提出请求。他实在难以拒绝。
可是……
他先是攥紧了无尘扇，过了片刻，又微微松开。如是几番之后，他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如果是戚长安，他会怎么做？”
他难道也会弃你于不顾吗？
穆兰芷下意识想，如果是戚长安，她就可以让他进去了。
可是听见戚无明此时竟还提及戚长安，穆兰芷便明白，过去的一切戚无明终究还是没有放下。
她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瞧了戚无明许久，随后忽道：“……无明，这些年你受苦了。”
戚无明双眸微微睁大。
穆兰芷又再次道：“表姐跟你保证，我绝不会出事。回去吧，好吗？”
戚无明垂下双眸。
穆兰芷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实在是难以拒绝穆兰芷。可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此离开。
这个瞬间，他竟又回过头去，看向了身后的池怀雪。
池怀雪满脸不解。
下一瞬，却见池怀雪再度被他推了出来：“池怀雪，你来选。”
“……什么？”池怀雪惊愕地看着他。
戚无明道：“是去是留，你来选择。”
池怀雪微微抿唇。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戚无明总是让她来给他做选择！
如果选错了，难道她还要对他负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