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深深呼吸了几下，才道：“……既然那孩子回到了父母身边，想来……能渐渐过上常人的生活吧。”
庄晏却又是笑了：“那让我来告诉你后续吧——几年之后，我路过那里，想起了这件事，便特意去瞧了瞧那个孩子。因为我也想知道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你猜怎么着？那孩子不肯穿衣，不会说话，只吃生食；稍不注意，便会暴起伤人；一有机会，便想逃回森林。他的父母只得用铁链将他栓起来，像是在饲养一头野性未驯的，真正的狼。
“兰芷小姐——你说，他到底是狼，还是人？”
穆兰芷眸光闪烁，但依旧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抠进肉中。
庄晏见状，便又道：“兰芷小姐，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自己也说，你自己披着一层人皮。如果你自认为是怪物，又偏要披一层人皮，你就不痛苦吗？”
第214章
……痛苦？
穆兰芷微微闭上双眼。
明明知道庄晏说这些就是为了扰乱她的心神，可是她的心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扰乱了。
过去的某些片段不住地浮上心头：那不断挣扎着活着的人，被剖开的皮肉，雪白的骨头，冒着热气的内脏，滚落的眼球，那终于不再挣扎的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以及，想起这些时，那控制不住的因兴奋带来的战栗。
当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因为这些而兴奋时，穆兰芷再一次狠抓着自己的手臂。
这次指甲真的抠进了肉里，手臂立时鲜血淋漓。
施加在躯体上的尖锐的疼痛似乎反让她平静了下来，她缓缓张开双眼，双唇微启：“……不重要。”
那声音实在轻得像是一阵烟，以至于甚至连庄晏也怀疑自己是否真切地听见了她的回应，不由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穆兰芷深吸一口气，到底是选择抬眸直视着庄晏，“是狼，还是人……不重要。那不重要！”
至于是否痛苦……那也不重要。
瞧着穆兰芷如此反应，庄晏不由微微摇头：“兰芷小姐，就算你勉强留在穆家，你又能做些什么呢？辅佐你那不成器的妹妹？钻研那些腐朽老旧的典籍？还是替那些位高权重之人问诊开药？——兰芷小姐，你有如此才华，却甘心浪费在这些微末琐事上？”
穆兰芷沉默不语。
“但你的母亲不一样。”庄晏接着道，“她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了不起……”听见这个词，穆兰芷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后退了半步，摇头轻嗤，“呵，了不起。”
“是的，了不起。”庄晏极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又道，“兰芷小姐，我问你：你可曾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仙人究竟从何而来？”
穆兰芷略略垂眸，随后道：“这重要吗？”
“重要。”庄晏的语气依旧认真，“世上现有的一切典籍都告诉你：元熙元年，仙人降世。可是在那之前呢？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仙人就突然出现了？
“关于这些，你找不到任何记载，仿佛所有的文字记录被刻意销毁了。你能找到的，只有一些缥缈的传言——这里面藏着巨大的秘密。”
穆兰芷道：“庄宗主给我母亲这样大的支持，只是为了探究一个秘密？——庄宗主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庄晏想：这里面确实不止藏着巨大的秘密，更重要的是，这里面藏着巨大的利益，不过……
庄晏轻笑了一声：“兰芷小姐，或许你并不相信，我个人并不指望能从中得到分毫的好处。”
略顿了顿，庄晏又道：“不管怎么样，你的母亲就在寻找答案——以医修的方式。”
穆兰芷纠正他：“以魔修的方式。”
庄晏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医修也好，魔修也罢，如兰芷小姐所言，这并不重要。”
略停了停，又道：“你的母亲需要一个臂膀。”
穆兰芷再度纠正他：“她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
庄晏并不反驳这话，只是又道：“十年前，你母亲是真的想见你一面。”
穆兰芷垂下眸子，双唇略动了动，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见状，庄晏忽地自屋梁一跃而下，来到穆兰芷面前，直视着她，一贯带着玩味笑意的脸上竟露出无比诚恳的神情：“兰芷小姐，我代表我个人，代表你的母亲，代表天魔宗，再一次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只有天魔宗能真正接纳你；也只有天魔宗能真正欣赏你；只有与我们在一起，你才能真正有所作为。我们才是你真正的同道中人。”
略顿了顿，又道：“兰芷小姐，我是当真惋惜美玉蒙尘。”
穆兰芷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道：“庄宗主，我并非是美玉，不过是一块丑陋的顽石，实在当不起您的赏识。”
庄晏微微摇头，不知是在否认穆兰芷的“顽石”一说，还是为穆兰芷的冥顽不灵而惋惜。
穆兰芷却仿佛没有瞧见这些一般，只又道：“庄宗主，我还是想问：如果我完成了您说的那件事，这场大会之后，你们是否就不会再纠缠我了？”
庄晏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瞧着穆兰芷。
穆兰芷回以目光。
“……好吧。”长长一声叹息之后，庄晏竟到底是答应了穆兰芷，“兰芷小姐，你我是旧识，你又如此有才能，我一直很欣赏你。我不愿意勉强你。
“——这样吧，这场大会之后，如果你是还没有分毫的动摇，那我不会再打扰你。如果你的母亲还想做些什么，我也会劝说她的，如何？”
穆兰芷深吸一口气：“那就多谢庄宗主……高抬贵手了。”
对于面前之人的诺言，她并不敢全然相信，但她又不能不去相信。
仿佛看穿了穆兰芷心中所想，庄晏道：“兰芷小姐，你可以相信我，我说话还是算话的。”
穆兰芷默了一瞬：“……多谢庄宗主。”
“兰芷小姐，话别说得这么早，”庄晏反倒笑了，“说不定这场大会还没结束，你便决定要跟我走了。”
穆兰芷并不言语，只紧抓着自己的手臂，又后退了半步，似乎决心要与庄晏划清界限。
庄晏又笑了一声：“好吧，兰芷小姐，就算这次你赢了，你真与我们一刀两断了，我觉得你也未必能称心如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庄晏唇边露出莫测的笑，“人，才是最可怕的怪物。你坚持混迹其间，要么真正变成人，要么就会被人给彻底吃掉。”
穆兰芷垂下眸子，不欲多言：“这就不劳庄宗主费心了。”
“好罢——”庄晏负手行到门边，似乎真打算离去了，但又回过头，“兰芷小姐，希望你记住，无论这次结果如何，天魔宗的大门永远朝你敞开。顺便——”庄晏微笑道，“之前跟你提到的孩子，我觉得他是狼而不是人。因为他认为自己是狼。人群是他的牢笼，狼群才是他的天地。”
说罢，庄晏一挥袖，紧闭的房门自动打开。再下一瞬，穆兰芷眼前之人便飘然无踪。
穆兰芷盯着大开的门扉，怔怔出神。
可刹那之间，庄晏竟又突然再度出现。
穆兰芷一愣。
却见庄晏露出一个颇带兴味的笑容：“哦，对了，兰芷小姐，我实在是喜欢你，所以我再提醒你一句——有人一直在盯着你哦——你可一定要小心啦。”
话音未落，眼前之人再度消失不见。
第215章
另一边，戚无明到底是听从了池怀雪的意见，又原路带着池怀雪回了乾岛。
一路上，戚无明并不言语。很明显，他十分不高兴。不过池怀雪也不言语，似乎不打算解释，也不打算赔罪，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不过戚无明到底还记得在他拉池怀雪来巽岛之前，池怀雪是打算再度查验尸体的。只是到了场馆外头，大约实在是气不过，他猛地抓住池怀雪手臂，将她往无尘扇底下一丢！
只是这一招若作为惩罚，该在半空中才是。偏偏戚无明将池怀雪丢出去的时候，无尘扇离地面只有寸许的高度了。因此池怀雪虽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倒也没受什么伤，只踉跄一下便站好了。
最初的惊愕过后，池怀雪面上恢复平淡的神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直奔场馆内的尸体而去，很明显打算继续之前没有做完的事情。
——仿佛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戚无明收了无尘扇，朝池怀雪的背影盯了片刻，到底是沉着面色跟了进去。
池怀雪则竭力忽略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如刀子一样的目光，以及一瞬不瞬，始终盯着自己的那个人。她努力将自己的一切注意都放在眼前的尸体以及现场上。
她最先看的是摆放在特定位置的细小砂石，这些砂石还在原来的地方。她又瞧了眼四周，现场也还一如她离开之前的样子。
于是她开始仔细查验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