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她的注意力主要是放在戚如玉被斩断的四肢上，因为那场景着实太过惨烈骇人，池怀雪的注意自然而然被那样的场景吸引。
如今她开始详细地查验戚如玉心口那道致命伤。
可是仔细查验之后，池怀雪面色却骤变。
“公子！”池怀雪到底还是下意识出声了。
戚无明也下意识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均是微微一愣。无论是出声的人，还是闻声看过来的人，顿时都陷入了某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沉默里。
两人均颇不自在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又一阵沉默后，到底还是戚无明先出声：“……怎么了？”
池怀雪强迫自己不去看戚无明，只指着身前的尸体：“公子……方才我们离开的时候，似乎有人来过。”
“……什么？”戚无明微微一愣，不由去看地上那些池怀雪特意摆放的砂石，“你不是留下了布置吗？”
可是哪怕戚无明来瞧，他也觉得这些砂石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动——也就是说，应当没有人来过才对——或者更准确一些，应当没有人接触过尸体。
但是下一瞬，戚无明心中便闪过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倘若真有人来过，那便意味着那人看穿了池怀雪的布置，特意避开了那些暗中布置的砂石。
——恐怕又是个难对付的人。
于是戚无明问池怀雪：“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池怀雪示意尸体上插着的那把斩仙剑：“剑的位置。”
斩仙剑不同于其他法器，这把剑的剑身上尽是斑斑锈迹。第一次查验尸体的时候，池怀雪虽未仔细查验尸体胸口上的那道伤，却还是记住了剑身插入尸体的深浅，以及伤口附近的那几处锈斑的形态和位置。
如今锈斑的位置改变了。
一定有人在他们离开的时间里，来到这里，看见尸体，同时避开了池怀雪的布置，并且拔出了斩仙剑。
看得出来，出于某种原因，那人没有带走斩仙剑，反又将斩仙剑插回尸体上。
那人已经很小心了，斩仙剑的位置与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但是人只要有所动作，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是无可悖逆的客观定律——哪怕是再小心，也不可能毫厘不差。
是以池怀雪到底还是察觉了。
戚无明顿时高度戒备起来，然而纵使他将周身灵力调用到极致，他甚至能远处草叶摇动的动静，却察觉不到这附近第三人的呼吸声。
想来那人要么修为远高于戚无明，以至于他无法察觉；要么便是早已离去。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搜查都没有意义了。
于是戚无明便依旧只是守在池怀雪边上，集中全部心神警戒四周。
池怀雪则继续查验尸体。
她本想仔细看看那人是否会因为留下其他的线索，但是除去斩仙剑位置的轻微变动，那人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倒是这反复的查验让池怀雪弄清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在离开场馆之前，她到底为何会觉得尸身不大对劲。
戚如玉的尸体……实在是太干净了。
诚然，戚如玉被斩下四肢，现场惨烈非常。但给人以这种惨烈感觉的是不再完整的尸体，而非是戚如玉生前流淌出来的血液。
事实上，那四肢的断口处只有少量的猩红的冰碴，如今因着整间场馆渐渐回暖，冰碴也快要融化了。在最开始，池怀雪瞧见这些冰碴时，她觉得戚如玉是死后被斩下四肢，人死后血液不再流动，加上场馆温度奇低，是以才没有鲜血流出。
但戚如玉胸膛处也几乎是干净的，同样只有少量迸溅出来的冰碴。
这就说不通了。
在思学峰的三年，池怀雪是捕杀过妖物的。虽然因着身无灵力，她每次都要斗智斗勇，拼上全力，甚至不少战斗都极为惨烈，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无比清楚，当用剑刺入心脏的时候，血液一定是喷溅出来的。戚如玉身上会沾满血，这周遭现场也一定到处都是血，出手杀她的人也不会幸免。
可是没有。
无论是戚如玉身上，还是这附近的现场，都实在是太干净了。
所以……
池怀雪不得不推翻之前的推断。
她想：戚如玉不是被这斩仙剑所杀。这把剑同样是死后才插入她心脏的。
那么戚如玉到底是如何死的？
调查与推断陷入了僵局。池怀雪下意识地瞧了眼戚无明，偏偏戚无明这时也在瞧她。两人对视一瞬，又同时挪开视线。
池怀雪努力压制着心底泛起的微小波澜，以尽量平静的语调和戚无明说了自己的发现。
戚无明也瞧了瞧尸体，又瞧了瞧四周。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在最开始进这场馆之前，池怀雪不自觉搓手臂的场景。
于是他说：“大约是冻毙。”
第216章
冻毙……
池怀雪思索着戚无明的话，觉得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戚如玉应当是瞬间被冻毙，所以这附近才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痕迹。随后她遭遇了戮尸——被斩下四肢，最后凶手将斩仙剑插入她的胸膛，并且将这把剑遗弃在了这里。
池怀雪倒是没有想到戚无明到底是因何明白了戚如玉真正的死因，只是觉得戚无明毕竟修习冰法，比她更容易想到这一层也实属自然。
但她还是有一点想不通：“公子，如果是您想杀戚如玉，会弄出这样大的阵仗吗？”
池怀雪所指的是整间场馆都如冰窟般寒冷一事。
“不会。”戚无明毫不犹豫，“如果我要杀她，直接冻结她身体即可，不会波及周围。这样太浪费灵力。没有必要。”
而且还有件事戚无明压着没说，那便是此间气候如此潮热，是万分不利于冰系术法发挥的。真要将整间场馆的温度降到如此地步，要耗费比以往多得多的灵力。因为这是逆时而行，是要与自然对抗的。
反正如果是他，这样一出手，对自身的损耗绝不算小。
其实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根本不算什么秘密。但是当着池怀雪的面，戚无明莫名就有些说不出口。
好在就算这一点戚无明压着没说，倒也并不影响对大局的判断。
池怀雪略一思索，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会不会凶手没有自信一击杀死戚如玉，所以干脆扩大了施术的范围？这样只要戚如玉在这间场馆里，她就一定逃不掉。”
“我觉得不会。”戚无明摇头，“这戚如玉的修为十分一般，但能让用冰系术法弄出这么大动静的人，不管怎么样，那人一定有着充沛的灵力——那人是完全有能力击杀她的。”顿了顿，又补道，“就算当真一击没能杀死她，那再补一招便是，戚如玉一定是逃不过的——这绝对比弄出这么大动静容易得多。”
池怀雪便思索：难道那凶手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理由又是什么呢？
但对于这个问题，池怀雪想了半天，依旧是想不出答案。
池怀雪瞧向戚无明，可戚无明似乎也没有答案。
二人只得将这个疑问暂时搁置。
池怀雪最后瞧了眼尸体，又瞧了瞧周遭环境，打算将这一切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做完这些，池怀雪将自己的目光锁在了插在尸体上的那把长剑上。她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公子，你说这把剑是真是假？”略顿了顿，又补了一个问题，“我们应当如何处置它？”
他们到底是为着斩仙剑而来。戚如玉的生死，或者戚如玉到底因何而死，对他们来说，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尤其戚如玉还是金夫人的附庸。
重要的是斩仙剑。
现下他们可以轻易地拿走斩仙剑，然后藏起来。如果有人追查，他们还可以顺手把盗走斩仙剑这个黑锅甩给杀死戚如玉的凶手。
反正那凶手总不可能站出来大声说自己只杀人没偷剑吧。
但问题是：如果这是赝品呢？
甚至如果发挥想象力的话，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凶手其实也是为着斩仙剑而来，而且凶手准备得十分充分，所以才能以某种方式悄无声息地自密室里拿出斩仙剑。但后来凶手发现这是赝品，所以才丢弃这把剑。
不过这样的话，那这名凶手究竟为何杀死戚如玉，那就实在不得而知了。
固然，不管怎么样，眼下戚无明二人也可以不论真假，先将眼前这剑拿到手里再说。但死了人，又丢了剑，明日要面对的，一定是大规模的搜查。万一这剑是赝品，那他们岂不凭白担了风险？——而且还是极大的风险。
面对池怀雪提出的问题，戚无明一时没有答话，
池怀雪也无法给出任何建议，略想了想，便将方才自己想到的可能性同戚无明说了，接着道：“若那凶手确实是为斩仙剑而来，而这把剑又当真是赝品的话，那我们拿走这把剑也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