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仙盟远而本家近。
所以，要想指挥控制这群戚家弟子，眼下只能通过戚无明这个戚家公子。
这也是为什么，在昨日的晚宴上，易清涟会说出“仙盟与各家共治天下”这样的话。
她也很明白，这种体制的沉疴非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不过易清涟只是随口一说，戚无明却是极小心地应对。只见他笑道：“易堂主，底下的弟子着实驽钝，不懂变通。”转眼，又看向守门的弟子，刻意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你们连易堂主都敢拦，不想活了是吗？！”
守门的弟子慌忙下跪请罪。
戚无明摆摆手：“我看这门你们也别守了，滚回去吧。再出来碍易大人的眼，脑袋就别想要了。”
易清涟见状反倒笑了：“怎么？赶他们走，是怕我迁怒他们？那我的心胸可就太窄了。”又道，“依我看，他们尽忠职守，实该重重嘉奖——行了，进去瞧瞧吧。”
戚无明示意跪地的弟子起身，跟着易清涟走进场馆。
第218章
进入场馆后，易清涟也注意到地上的水渍和脚印。
她同样没有过于走近那滩脓水，只是大略瞧了瞧现场，又让戚无明将最先来到场馆的那批弟子唤了进来。
对着这些弟子，易清涟也只是大致问了问当时的情况。
那些弟子觑着戚无明的脸色，俱是如实答了。
他们的回答与之前的禀报没什么分别，没有任何新东西。
——他们绝不比戚无明和池怀雪知道得更多。
易清涟听完他们的话，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随着戚无明一声“退下吧”，那些弟子又相继行礼，退了出去。
易清涟随即又走向场馆内的密室。这密室与戚无明昨夜所见依旧没什么分别。
——一切如常，只没了斩仙剑。
易清涟四下瞧了瞧，忽地一抬手，地上那把斜插着的斩仙剑顿时在灵力作用下震颤着飞入她手中。易清涟注视着手中的长剑，又忽地伸手抚过剑身上的铭文，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斩仙剑也曾是绝世的神兵利器，剑身上不知沾了多少仙人的鲜血，如今却弃置若此，实在不能不让人感慨啊。”
戚无明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道：“或许……贼人认为这是赝品？”
易清涟唇角却露出微笑来：“戚家公子，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吗？——真品，还是赝品，我是分辨不出来的。你以为这对我很重要吗？”说着，又忽地将手里的斩仙剑朝身后一抛。
戚无明连忙接住。
易清涟负手回身，再度意味不明地笑笑：“戚家公子，这剑就由你拿着吧。”
待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场馆，池怀雪瞧见易清涟只让戚无明依旧将场馆封起来。戚无明也照做了。
至于池怀雪，因没有得到任何吩咐，她便依旧守在场馆外头。
池怀雪本以为这时候易清涟应当有下一步的动作了，却不料易清涟忽地朝她看了一眼，随后对戚无明说：“戚公子，那里头的，十有八九便是你那失踪的掌事弟子戚如玉了。此事一定要详查。”又道，“但你这里数百弟子，调查起来，想也是繁杂得很。恐怕你这边还得再决出一名掌事弟子协调诸事。”
戚无明道：“易堂主说得有理。事发突然，我还未顾上这事。不过这倒也简单——”说着，示意自己周遭的戚家弟子，“不知这些驽钝的弟子中间，可有得了易堂主青眼的？”
易清涟又是一笑：“什么青眼不青眼的。这都是戚家内部的事务，我怎么好插手。”
戚无明也笑：“易堂主言重了，仙盟统御万方，哪有什么‘内’‘外’之分。”
易清涟又道：“戚家公子勿要多虑，你自行决定便是。”
二人这么来回推辞了几番，易清涟始终坚持不插手戚家内部事务。
如此，戚无明便有了计较。
只见他对易清涟道：“如此，那还请易堂主稍候片刻。”随后又让一名弟子将全岛弟子尽数喊来。
没多久，弟子们都到齐了，面上俱是惊疑之色。戚无明在此时倒是瞧见了戚燕燕。此刻她在后排，倒是一点也不出挑。
戚无明先是对这些弟子大致说了戚如玉遇害一事。其实也不消多言，这些弟子心里已大致有了猜测。
随后戚无明问道：“如今掌事弟子一职空缺，可有人愿意担当此职？”
这倒让易清涟有些意外。
昨日戚无明只带了池怀雪一人赴宴，并没有带上戚如玉，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很明显池怀雪是他的亲信，而戚如玉怕是多少与他有些龃龉的。
既然戚如玉已死，那么掌事弟子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戚无明本可以直接将池怀雪安插上去。她所见过的稍微有些权力的人，无不是这么做的——甚至能等位置自然空出来的人已经算是良善之辈了。
易清涟便想：难道这戚公子没有将池怀雪推为掌事弟子的想法吗？
……还是他在装模作样呢？
易清涟又想：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其实戚无明确实没有推池怀雪上去的想法。
这一来是不公平。毕竟池怀雪昨日才来到这里，而此处众弟子提前数月便到了，一路舟车劳顿，负责护送安置珍宝，又负责梳理流程、协理对接等诸多繁杂事宜——在这些事情上，池怀雪可没出半分力。而掌事弟子一职，是能给这些弟子的履历增光添彩的，就这么直接给池怀雪，怎么看都不够公平。
这二来嘛，则是完全没有必要。戚无明的最终目的是得到斩仙剑，这个目的与池怀雪当不当掌事弟子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而且池怀雪也并不是为了当一个掌事弟子而来的——她是为了得到洗髓伐骨的机会。
不过这话问出去了，底下却是一片沉默。
众人不是不知道这份差事能带来的好处，但是如今戚如玉莫名死了，还化成了脓水，连尸身都没留下——在这种情况下去接她的职位，明摆着是要去调查这件事的。那样的话，凶手下一个要对付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他们参加奇珍会不过是为了一份能镀金的轻松差事，谁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
还有一小部分人，心思更活络些。他们觉得这掌事弟子当与不当皆非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况且现在形势未明，不如退避三舍，明哲保身。
戚无明瞧着底下众弟子。
弟子们默默低下头。
戚无明又特意瞧了戚燕燕一眼。他倒也并非想推举戚燕燕，而是想看看戚燕燕此时的反应。却见戚燕燕也跟着低下头，似乎不愿意被注意到。
戚无明瞧着众弟子的时候，池怀雪一直在看着戚无明。
其实她对掌事弟子一职毫无兴趣——正如戚无明之前所想，这不是她的目标。
但是如今戚无明有些下不来台了。
池怀雪不相信戚无明处理不了这样的问题，他大可以让弟子们相互举荐，总能决出一个人来的；或者干脆直接指一个人，将掌事弟子一职强摁给他；再不行，掌事弟子一职便空置着，所有事情暂时上报给他也就是了。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戚无明也没有这样做。莫名地，池怀雪觉得他似乎在期待有人能主动站出来。
他在给那样的人机会。或者他想给那样的人机会。
偏偏这一瞬间，大约是池怀雪注视的视线被戚无明察觉了，他忽地转过身，直盯着池怀雪：“难道掌事弟子一职，你有兴趣吗？”
池怀雪本来想下意识否认，但是忽然想起：如果连她也拒绝，恐怕戚无明就更下不来台了。于是她只是微微抿住了唇，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可是她也不能选择沉默。因为沉默也是一种回应——正如这底下站着的上百位弟子共同的沉默。
池怀雪垂下眼。
她不知道戚无明是否真的期待有人站出来，但她想：他这样问我，我如果拒绝他……他怕是又要不高兴。
其实池怀雪也并不真的确信戚无明是否会因这样的小事而不高兴，不过她确信的是，戚妹妹一定会借题发挥来折腾她的。
……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对，这就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没有其他。
下一瞬，一口气自胸膛里轻轻吐出来，仿佛叹息。
池怀雪听见自己轻声说：“属下……愿为公子分忧。”
戚无明也微微抿了唇。他收回落在池怀雪身上的视线，只道：“好，那就你了。”
底下众弟子齐齐松了口气，紧接着开始给池怀雪行礼，高声道：“见过池师姐！”——仿佛生怕说得晚了，池怀雪便后悔了。
易清涟一直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她忽地看向池怀雪：“池怀雪，为什么要担当此职？”
池怀雪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自然是为公子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