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万御宗那位晁宗主起身了。他先是朝四面拱了拱手：“诸位远道而来，发生如此惨剧，是万御宗的过失，更是我这个宗主的失职。”说着，又看向戚无明，“戚家折损了这样优秀的弟子，实在令人扼腕。戚公子，乾岛那边有任何需要，只管开口，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
戚无明自然知道他这只是场面话，便也只是随口应付着他。
果然，场面话说完之后，晁万里开始进入正题：“诸位，人命关天，既然已有仙人蒙难，我觉得这次奇珍会的所有活动不若暂时停下，好集中全部人手精力，彻查凶手！如此，既是为了告慰逝者在天之灵，更是防止再有弟子遭遇不幸。”
与会大部分人依旧垂眸不语，各自盘算着。从他们的神色来看，对于这番提议，起码绝大部分人都不算意外。
这倒并非晁万里提前与他们通了气，而是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这场大会绝不简单。有的人神通广大，事先便已得到些许风声；又算没有得到风声的人，经过昨日的晚宴，自然也能嗅到不寻常的气味。他们都觉得，这为期七天的大会里，迟早会出事的，最多没料到的是——一切竟然来得这样快。
不过在一片沉默中，到底还是那位落尘宗的严长老先沉不住气，起身道：“晁宗主，凶手是要查，但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说着，又自觉失言，忙看向戚无明，“戚公子，你别多想。”
戚无明只是微笑：“不妨事。严长老，您继续说。”
那严长老见戚无明如此，不由对他又添了些好感。只听他继续道：“晁宗主，我们在座之人有不少是千里迢迢过来的，你一句话，这大会说取消就取消了？！”说着一指外头的结界，冷笑道，“合着我们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坐七天牢的？！”
晁万里道：“严长老稍安勿躁，我没有说取笑大会，只说大会的活动暂停。待抓到凶手，一切还可以照旧。”
严长老又一声冷笑：“晁宗主，这么揪字眼有意思吗？”
“哎呀，严长老，你都一把年纪了，火气怎么还这么大？”说话的是那青城宗的司长老，“依我看，晁宗主这话入情入理。你是修为高深，什么人来了你都不怕，但底下的弟子怎么办？你总要为弟子们想想。”
司长老紧接着又对晁万里说道：“晁宗主，但是严长老这话也有道理，你也不能真让我们在这里干坐七天牢不是？——要我说，不若双方各退一步，其他活动可以暂时停下，但是弟子们之间的交流往来还是保留着吧。不然底下的弟子们白白来一趟，什么也没见识到，岂不可惜？”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似乎只是司长老在这两方之间和稀泥。但池怀雪一细品，却觉得这其中大有问题。
这奇珍会是十年一度的盛会，虽然戚如玉之死难免会打乱一些部署。但是晁万里的提议也确实过于大动干戈。说实话，就算为了某人之死，要暂停大会的所有活动，那人也不会是戚如玉——戚如玉还不够格。
这就难免有借题发挥的嫌疑了。
池怀雪不知道严长老为何如此激烈反对，但是司长老这提议，一定是有自己的目的。
因为如果真要调查凶手，并且最大限度的保留大会活动的话，池怀雪觉得一些展演性质的活动是可以留下的，而一定要最大可能禁止和限制的，恰恰是各门弟子的交流往来。
因为交流往来就意味着人员流动。而这种时候，人员越是流动，事情便会越复杂，凶手也就越难追查。
果然，那严长老未必是真在意活动取消这件事本身，听了司长老这提议之后，他立刻不说话了。
可晁万里却没有退一步的打算，只见他肃了神色：“二位长老，此事不单是一桩人命官司那么简单。还请你们想想，如今仙门百家之代表尽聚于此，却还有人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犯下如此罪行——除去尚善宗那帮余孽，难道还会有旁人吗？——我们不仅是在搜捕凶手，更是在搜捕尚善宗余孽！”
即使搬出了“尚善宗”这杆大旗，司长老竟也是不肯让步：“晁宗主，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别急着扣帽子呀。十年前那届奇珍会，犯事之人不也不是尚善宗余孽吗？——不调查清楚便贸然行动，说不定反被尚善宗贼人利用了去。”
“——好了！”这忽然的一声中止了二人的争论。那二人的视线投向声音的来源。
在二人视线交汇之处，却见是易清涟正缓缓起身。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易清涟接下来的话语。尤其是那司长老，他心道，如今易清涟既然与万御宗结成盟友，那么易清涟一定会站在晁万里那边，自己得好生应对。
可是易清涟却是一语不发。她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视着与会的每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忐忑地猜测她的心思时，她忽然露出微笑：“我觉得司长老所言甚是有理，此事便按他说的办吧。”
司长老虽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是易清涟这话反而令人不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中了易清涟的圈套。
他正欲试探易清涟，易清涟却一句话终止了所有关于此事的讨论：“不要浪费时间了，这件事便这样吧。”又道，“下面来谈一谈：我们该如何搜捕那名凶手？”
第221章
其实单论取消活动这件事本身，四门三宗虽然各有盘算，但是说到底，此事对他们的影响不算很大，左不过是要想办法安抚带过来的弟子罢了。
真正受影响的其实是底下的仙门百家。
无论宗门大小，家都是最难当的。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不是单纯为参加一届大会的。他们有的是想借着大会上的诸多活动，让自己的宗门在仙门百家中更有存在感一些，以此让自家宗门在对外事务中更有尊严；有的是想要为自己宗门的年轻弟子铺路，想让他们借着活动结交更多“朋友”，以后等他们坐上高位，办起事来也能更顺畅一些；有的则是想要借机展示自己宗门特有的一些丹药或者灵物，好来争取更多的贸易，以便缓解财政上的困难。
他们来到这个地方，是真真切切付出了不小的成本的。同样的成本，对于四门三宗来说是九牛之一毛，对于那些小宗门，却不是一笔可以忽略的开支。
他们是真正不愿意取消活动的人。但是作为最直接的利益相关人，对于真正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事情，他们却并没有说话的权力。
所有人都瞧得出来，那死去的戚如玉只是个引子，只是仙盟、四门三宗，或者那不知是否藏在暗处的尚善宗，以及其他的什么强大势力用来借机博弈的筹码而已。至于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宗门，不过是一旁的陪衬——甚至能单纯当个陪衬已是幸运，他们随时会被押上牌桌，成为这些人或者势力用来博弈的筹码。
这由不得他们。
这次奇珍会如此，其他事务也如此。利益都被仙盟与四门三宗瓜分干净，坏处皆由他们来承担。
他们唯一能祈祷的是，起码这张桌子千万不要翻。不然坐在桌边博弈的人不一定会出事，但他们这些桌上的筹码一定是在劫难逃的。
不过纵然底下的仙门百家内心里有万般想法，此刻他们也只能选择做一群沉默的陪衬。所以，当易清涟谈及该如何搜捕凶手时，他们依旧没有说话。
倒是戚无明，在一片沉默中缓缓起身。他也朝四面拱了拱手：“这件事出在乾岛，却害得诸位受了牵累，我先赔个不是。”随后又道，“底下的弟子既然尊我为‘公子’，那我便应该庇护他们。但如今竟发生如此惨案，说到底，是我没有尽到戚家公子的责任。”
池怀雪听闻此言，不由扭头看着身边戚无明，面上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但戚无明紧接着又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我誓与那凶手不共戴天！”又朝易清涟略一作揖，“在此恳请易堂主派人彻查乾岛上下！若有易堂主主持搜查事宜，无论是尚善宗余孽，还是其他什么人物，定然不日便能伏诛。如此，诸位同仁也能少受牵累。”
池怀雪明白，戚无明之所以如此表态，是为了将自己从这件事情里面完全摘出去。他背负的嫌疑越小，他们后续的行动才越有利。
那一瞬间，池怀雪也不明白心底骤然生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但是忽然间，她莫名松了口气。她甚至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松了口气，但她确实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轻松。
不过易清涟还未应声，四门之人倒是面色各异。
其中穆晓晴是心思最为单纯的，丝毫没有觉出不妥；穆兰芷面有忧色，但此刻也不便说话；金佩瑶则老神在在端坐着，似乎对这些事并不怎么上心，仿佛不过是给面子到个场罢了；云佑信不知昨夜那些曲折，只觉得戚无明此举甚为糊涂。
云佑信心想：此事查归查，但是这事一定得自己查，怎么能让仙盟去主持调查呢？若是仙盟以调查为借口，在此间干涉四门事务，他们是应，还是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