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怀恩今日依旧一身略显厚重的皂色长衫，手上执的是那似剑非剑的法器，腰间垂着青玉佩，一副严肃端整的打扮——与昨日初见时一般无二。这本没什么，池怀雪一开始也根本没觉出什么异样。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在落地之后，池怀雪瞧着他那玉佩的颜色似乎比方才浅淡了些。
困惑于池怀雪这反常的举动，冯怀恩便问：“池师妹，怎么了？”
这话连带引着戚无明与江云停也朝这边看过来。
池怀雪笑着微微摇头：“……没什么。”
说话间，四人已进了场馆。
池怀雪与戚无明之前已调查过了现场，如今也没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是领着江、冯二人再瞧上一通罢了。
既然在之前的集议中，戚无明已经说了一部分的实话，如今便也就着现场，再度跟江、冯二人说了一遍当时的情景。
涉及正事，江云停倒是放下了对戚无明的不满，只是四下瞧了瞧，思忖道：“当时整间场馆都如冰窟一般……莫不是那凶手在此地施法，四下皆遍布着他的灵力，所以温度骤降。这时候戚姑娘恰好闯入，便遭了池鱼之殃？”
冯怀恩却摇头：“不，这是不可能的。”
见三人皆朝自己瞧过来，冯怀恩便示意着地上护卫着众珍宝的环形法阵：“那凶手有可能在此地施法，但场馆绝无可能遍布凶手的灵力——否则法阵必然有所感应，必会示警。戚公子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江云停点点头：“原是如此。冯兄，依你看了，当时该是什么情景呢？”
冯怀恩道：“……或许凶手确在施法，但凶手的灵力必是凝于一点，没有扩散出去。同时凶手的修为必定十分高深，在他施法的那一点上，必已是极寒，进而这极寒的一点辐射四方，是以整间场馆才如此寒冷。”
江云停再度点头：“冯兄所言极是。只是那凶手又为何如此施法呢？……他只是为了动手杀戚姑娘吗？”
冯怀恩笑着摇头：“这我便想不清楚了。”
对此，戚无明只是揣着袖子，冷淡地看着两人一通议论，并不发表任何意见。
池怀雪却是心思微动。只听她道：“江少主，冯师兄，依我看来，昨夜那凶手的行迹实在诡异。凶手先是施了冰法，戚师姐因此被冻毙，随后他又取了斩仙剑来戮尸——这动机想来一时间也难以弄清楚，不若先放下这点，从其他方面再想想。”略顿了顿，却是看向了冯怀恩，“冯师兄，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凶手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取出斩仙剑的。”
说着，示意护卫珍宝的层层法阵，引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这些机关法阵的原理，你能同我们详细说说吗？”
第238章
冯怀恩点点头，当真也是知无不言：“池师妹，世上的机关法阵虽然种类繁多，但原理大多是相通的。无论机关法阵要实现什么样的作用——是护卫也好，是攻击也罢——最重要的无非是三个部分。
“其一是为机关法阵提供灵力的部分，可以是人直接提供灵力，也可以是饱含灵力的灵石、灵物、法器间接提供灵力。其二是实现作用的部分。如护卫法阵，便指的是能张开结界的那部分符文；或者攻击法阵，便指的是能用来攻击敌人的那部分符文；其三便是感应环境的部分，这部分的作用是用来感应环境的变化，以判断这机关法阵应当何时启动。”
说着，还举了个例子：“例如许多宗门都会布置的护山大阵。它要发挥的作用便是保护本宗弟子，驱走来犯之敌。那么为法阵提供灵力的部分便往往是阵眼所在，可能是什么上古灵物，或者什么饱含灵力的洞天福地，紧急情况下，也可能是什么大能亲自来压阵；发挥作用的部分便是布置在宗门边界处的符文了，用来张开结界，抵御外敌；至于感应环境的那部分，则要判断来往之人是否是本宗弟子；如果不是，那么是客人还是敌人——当然，这部分也可以由守山弟子代劳。
“如果感应环境的那部分失去效用，那么法阵就判断不了进犯之敌；如果发挥作用的那部分失去效用，例如被强攻损坏，那么法阵自然无法再驱赶敌人；如果提供灵力的那部分失去效用，那么法阵自然也就成了摆设——总之，只有这三个部分全部都完好无缺，机关法阵才能正常运行。”
冯怀恩说的相当深入浅出，池怀雪自然一下就听明白了，便问：“既如此，那么凶手悄无声息拿走斩仙剑，就破坏了机关法阵的哪个部分呢？”
不料冯怀恩竟摇头苦笑：“池师妹，说实话……我觉得，哪个部分都没有损坏。”
“……什么？”池怀雪微微一愣。
江云停与戚无明也俱是不解地看着他。
冯怀恩便解释道：“池师妹昨日也瞧见了，这护卫珍宝的机关法阵共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地上的环形法阵，作用是示警。这法阵用来发挥作用的符文与用来感应环境的符文和连在一起的——换句话说，只要法阵图纹不被破坏，它就一定能发挥作用。”
事实上，地面所有的环形法阵也确实是完好无缺的。
池怀雪便追问道：“那负责提供灵力的部分呢？——有没有可能破坏这部分？”
冯怀恩竟微微摇头：“我觉得这部分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说着，先是瞧了瞧四周，又示意外头守卫着的那些戚家弟子。戚无明会意，挥退了那些戚家弟子，让他们在远处候着。
冯怀恩点点头，又仔细关上了所有门窗，这才走到场馆角落——一个远离众机关法阵的地方，半蹲着，用他那似剑非剑的法器撬着地面。待他撬开一块地砖，三人围过去，只见江云停与戚无明这两个见过世面的也忍不住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池怀雪则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灵石！
这一层地砖底下，铺的竟全是灵石！
池怀雪想起进场馆之前走过的长长的阶梯，忍不住问：“外头那么高的阶梯，底下……”
冯怀恩点点头：“翻修场馆的时候，整间场馆的地基，都拿灵石重新填充了。阶梯底下，自也都是灵石。”
就连戚无明，此刻也忍不住感叹一声：“贵宗真是好大的手笔。”
反正若是易地而处，戚无明不会批准这样离谱的构想。这实在太劳民伤财了。
冯怀恩笑笑：“皆是为了护卫珍宝的安全。”
……这也是师尊和长老们“不惜一切”的一部分。
冯怀恩又道：“这些灵石为场馆的所有机关法阵提供灵力。只要这些灵石不会毁去，机关法阵的灵力便不会断绝。”
戚无明略想了想，问道：“以这灵石数量之巨，就算毁去一部分，恐怕这阵法也是能正常运转的吧？”
冯怀恩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最初设计这部分的时候，因怕出现意外，在灵石数目上，是有很大冗余的。就算一部分灵石被强硬毁去或是失去效用，法阵亦是如常，从外头看，是决计瞧不出来任何异常的。
不过江云停倒是发现了矛盾之处，便问：“冯兄，这环形法阵不是会感应灵力吗？如果这底下都是灵石，那为什么这法阵毫无反应呢？——还是说，这与廊桥的符文法阵是相似的，只有当使用灵力时，这法阵才会有所反应？”
“不。”冯怀恩摇头，“为了护卫珍宝，此处的法阵更厉害些。无需使用灵力，只要在它上面出现带有灵力的人或者灵宠，法阵就会感应到，并且以震动的方式示警——不过考虑到底下埋有巨量的灵石，所以对于它底下出现灵力的事物，它是不会反应的。”
池怀雪迅速接道：“那如果我用什么偏门的术法钻入地底，再在环形法阵以内钻出来呢？——能不能规避这层法阵的感应？”
冯怀恩便笑道：“池师妹说的是土系术法吧？设计机关法阵的时候，我们也考虑到了这样的情况。”说着，示意手上的地砖，“这些地砖均是特别烧制的，专门克制土系术法。这个方法是没有那么容易实现的。”
池怀雪便又道：“那么撬开地砖呢？如果我将地砖撬开，破坏法阵的符文，那这环形法阵是否就失去效用了呢？”
其实密室里的地砖并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是池怀雪偏要这么问。此刻，与其说她是在讨论凶手取走斩仙剑的方法，不如说她是在试探攻破法阵的方法。
冯怀恩还是摇头：“做不到的。如果不用灵力，不可能一次性将法阵覆盖的地砖都撬下来。而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法阵同样是设计了不少冗余的。少几块砖，同样不影响它的运转。最重要的是，地砖被撬开的一瞬间，灵力和灵气必然会溢出。法阵一样会感应到的。”
又道：“如果用灵力来毁坏地砖，法阵或许会被毁掉。但是在法阵被毁之前，它就会感应到灵力，继而示警。”
池怀雪一时也无话了。她得承认，这万御宗确实思虑得相当周全。
冯怀恩略顿了顿，又道：“可以说，唯一能避开这环形法阵的方法便是：一个凡人站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