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自己亲自接生的,林昭远、丁洪俊、还有池怀雪便都起身,围住赵思妍,低头去看她手里的仔兔。丁洪俊还不时伸手去戳一戳,还说:“这刚生下来的兔子都没有毛,看着好丑啊……但好像也挺可爱的。”
三人皆被这话逗笑。
池怀雪四人的注意力皆被仔兔吸引去了,一时间无人注意边上的稻草人。
远在茅舍的戚无明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便控制着稻草人无声地后退,直至身形消失在竹林里。
戚无明想: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今天还有一场晚宴。这场晚宴必然很无趣,况且三年前他得罪了不少人,席间不知会有多少明枪暗箭。
但他必须要出席。
他向文峰主告了辞。文峰主也将玉叶琼枝给了他,因为他之前已经回答了文峰主的问题。
另一边,池怀雪四人终于发现稻草人不见了。他们便将仔兔放到了母兔的身边——丁洪俊怕地上的碎石伤了仔兔,还折下竹叶给它们简单搭了个窝——这才分散去寻稻草人。
池怀雪略一思索,先是眼看着林昭远三人走远,随后径自往山上去。
她行至山腰,迎面便遇上下山的戚无明。
两人俱停下脚步。
她不由想:果然是他。
她上下着打量戚无明,却发现戚无明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凝神去看,戚无明却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那只手再出现在身前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见了,似是收起来了。
但池怀雪还是认出来了。
那好像是……玉叶琼枝?
六年前,她刚刚成为戚无明的侍女。那时候,她是见过一次玉叶琼枝的。
当时,因着那玉叶琼枝,还发生了许多事情。池怀雪觉得自己不可能认错。
池怀雪便想:所以,戚无明来这里的目的是玉叶琼枝?
可他为什么需要玉叶琼枝?
池怀雪本来正在思索这件事,但当她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时候,她又立刻收起了思绪。
她心道:关我什么事!
倒是戚无明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只听他忽道:“你与那林昭远,关系不错?”
池怀雪不解:“林师兄怎么了?”
戚无明转了下手中的无尘扇,笑道:“我是说,人家可比你强多了。好好跟人家学着点吧。”
池怀雪:“……”
戚无明又道:“好了,找我什么事?”
池怀雪深吸口气:“弟子是想问,公子这么戏耍我们,很好玩吗?”
戚无明竟毫无负担地说:“当然好玩了。不然我是闲得无聊吗?”
池怀雪心道:这么爱作妖,你可不就是闲得无聊吗?!
戚无明挑了下眉毛:“你不会在心里骂我吧?”
“……弟子不敢。”
戚无明哼笑了一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十三岁。那个时候你就胆大包天,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
说着,戚无明手中的无尘扇忽地落下来,似乎是想敲她的额头。
戚无明倒也没有多想。这个动作,在她跟着他的三年里,他做过很多次——尤其是她在心里编排他的时候。而且他知道,每次这小东西只能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那副模样实在是有意思得紧,让人心里畅快。
可这几年,池怀雪被极危险的妖物设计暗算过,也被那些所谓的同门排挤欺侮过,当瞥见有什么东西朝自己的额头上来,她便下意识抬剑去挡。
无尘扇便在剑鞘上方停住。
池怀雪也愣住,似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最终无尘扇轻轻地敲在了剑鞘上。
下一瞬,戚无明十分自然地示意着这把剑:“这是十九在你及笄那天送你的。当时十九没有给它起名。这把剑你用到了现在,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池怀雪便也顺势谈论这把剑:“自然。”
“什么名字?”
沉默了一瞬,池怀雪还是告诉了他:“……无悔。”
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戚无明蓦地想起了一些往事。其实他也本来不欲多说,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该不会在同我较劲吧?”
“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戚无明下意识张开了无尘扇,又将扇子缓缓合上:“当年你还是凡人的时候,你说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你说你要成为仙人,你还说你不会后悔。那个时候,我说你或许会追悔莫及。”
池怀雪神情平静:“公子想多了。弟子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戚无明沉默了一会,最终只是说:“……确实是个好名字。”又道,“不管怎么样,你已经成为了仙人。希望你日后当真能无怨无悔吧。”
池怀雪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无悔剑,先是垂眸,后又抬眼:“弟子觉得,这些与公子恐怕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话其实很是无礼。池怀雪也觉得自己是不该说的。
但她还是说出口了。
戚无明面上的表情却没什么改变,只是道:“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讲。”
池怀雪本以为戚无明又要说那些往事,却不料戚无明话锋一转:“昨日我碰见了你们思学峰的峰主。”
池怀雪微微怔了一下,有些困惑地看着戚无明。
看着池怀雪这表情,戚无明笑了笑:“我同他聊了两句,便聊到了你们三月三的结业大考。他还邀我去当你们结业大考的评审。”顿了下,“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池怀雪恭敬地说:“公子的事情,弟子怎敢置喙。”
戚无明道:“那我就不去了。”顿了下,又道,“你自己努力吧。”
池怀雪垂下眼。其实她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多谢公子鼓励”这样的话,但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戚无明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讲完这些话,便径自往山下去。
池怀雪猛地想起了什么,忙道:“公子留步!”
戚无明停下来,回身,笑道:“怎么?莫不是后悔了?”
池怀雪深吸口气:“公子,你之前说,只要点清兔子的数目,就放我们出去。”
戚无明笑了两声:“哦,这件事啊。我好像是说过这话。”
池怀雪:“……”
戚无明又道:“但你们没点清楚啊。”
池怀雪便不服了:“公子不是才夸过林师兄吗?”
戚无明:“我是夸奖过他,但他确实没点清楚啊。”
又道:“你忘了?你们不是才接生下来四个吗?也就是说,数目是九百八十五只,不是九百八十一只。”
池怀雪:“……”
池怀雪心道:看来与戚无明这厮纠缠是没有用了,要想出去,恐怕还是得求文先生。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戚无明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放心,为了你们几个,本公子特意跟文峰主打了招呼,请他对你们几个多照拂几分。文峰主也答应了。”
池怀雪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戚无明竟笑出声来,“多关你们几天咯。”
说完,戚无明本来往山下走去,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特意折回来,当着池怀雪的面扔出了无尘扇。无尘扇悬停空中,扇骨骤然变大,戚无明一跃上去,踏扇飞走。
当靠近外头那层结界时,戚无明竟毫无障碍地通过了。也不知是文峰主给了戚无明通过禁制的法子,还是这禁制根本拦不住戚无明。
待飞出了这结界,戚无明还不忘回过头,冲着池怀雪十分恶劣地笑了两声。
池怀雪:“……”
池怀雪倒是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她本来想直接去找文先生。但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一声:“池师姐,原来你在这里。”
丁洪俊喘着粗气跑过来:“我真是一通好找。快过去吧,我们一起吃晚饭。”
池怀雪颇有些不能理解地看着他。
丁洪俊又喘了两口气,解释道:“那个,其实我们没多久就找到了那个稻草人。就是那稻草人好像跟之前有点不太一样……”
池怀雪心道:应该是换了操纵的人。
丁洪俊猛一摆手:“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那稻草人说,再关我们几天,就放我们走。那稻草人还说,让我们好生利用这几天,沉下心来,明心见性,格竹悟道。”
池怀雪忍不住道:“这算是……好消息?”
丁洪俊摇了摇手指,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池师姐,这我就得说你几句了。我们凡事要从好的方面去看。虽然我们还要被关几天,但我问那稻草人管饭不,那稻草人尽管跟文先生似的,骂我愚不可及,但还是让我们吃这里的东西——我们可以在这里蹭饭了!”
“然后我又问文先生既然不在,可不可以借这里的炊具碗筷。虽然那稻草人又骂我了,但还是同意了。”丁洪俊越说越兴奋,“池师姐,我跟你说,之前那个兔肉,就是因为没有炊具,所以限制了我的发挥。我的厨艺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发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