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他必须得在海水彻底冲淡香料的气味之前，将手上的两个人送出去。
值得庆幸的是，冯怀恩这个法子看着凶险，实行起来竟然还算稳妥。无数吞云鱼被香料的气味吸引而来，它们成为三人最坚实的护甲。这些吞云鱼虽然鱼骨坚韧，但依然是弱小的，有不少直接在海怪的袭击下粉身碎骨，只在原处留下一团小小的血雾，然后迅速被湍流冲散。但立刻又会有新的吞云鱼补上位置，补上位置的吞云鱼再度粉身碎骨，然后新的吞云鱼再补上位置……如此前赴后继，仿佛永不止息。
戚无明不得不承认，冯怀恩是对的。
这些吞云鱼明明如此弱小，可是事实证明，只有它们能拯救他们。只有在它们的保护下，他们才能在怪物环饲、毫无光明的深海里走出去。
不知在深海里行进了多久，周遭的各种响动渐渐平息，血腥气也慢慢淡了。
戚无明知道，他们大约终于离开了艮岛的范围。
不过三人身上的香料大概还有最后一点残留，各色的吞云鱼依然在他们周身逡巡不去，似是恋恋不舍。
一番周折，三人终于在坎岛上岸——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方面是离艮岛距离最近的几个岛之一；另一方面则是这里驻守了太多仙门，管理十分混乱，也就容易浑水摸鱼。
这时天光已熹微，冯怀恩分别朝戚无明与池怀雪深施一礼：“戚公子，池师妹，多谢你们。只是……如今便是分别之时了。我要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戚无明问道：“你如今灵力尽散，储存灵力的法器也被你师尊尽数收去——如今这一切已经在你的计划外了吧？你要如何杀那孔文远？”
冯怀恩先是道：“……见机行事吧。”顿了下，又笑了笑，“再说了，他还想得到能驱除怨气的海物呢。只要利用好这一点，何愁不能下手？”
说着，他又看向了池怀雪：“池师妹，之前的事情，实在是抱歉。你放心，我会尽力弥补。等我杀了孔文远，如果我还活着……”
池怀雪抿了抿唇，打断他的未尽之言：“冯师兄，如果你真的想弥补，那么……杀了孔文远之后，你就赶快逃吧——你什么也不要管了，立刻逃走。”说着，池怀雪不由环视四周，她的视线落在了将所有岛屿都笼罩起来的血红色的巨大结界上。
她知道，被困在这样的结界中，又有各家高手坐镇，想要逃走，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池怀雪还是说：“冯师兄，你这样聪明，只要用心，一定也能想到逃走的办法。”
其实池怀雪知道，很多事情不是用心就能办成的。
因为……人力有时而穷。
但她依旧说：“冯师兄，想办法逃走吧。之后去天魔宗也好，去……其他的地方也罢，总之，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这话时，池怀雪神情恳切，然而眼神却带着那么一丝的空茫和悲伤，仿佛不止在和眼前的冯怀恩对话。
冯怀恩先是静静地看着池怀雪，随后竟露出一个淡淡的，释然的笑容：“池师妹，说来惭愧，十年前……我是不理解她的。但是现在，我好像有些理解她了。”冯怀恩微微停了一瞬，轻声道，“池师妹，死人是很寻常的事情。就算冯怀恩死了，活着的人也要继续活着。”
第388章
是啊，死人很寻常的事情。
这样残酷的道理，池怀雪也是明白的。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呢？她已经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去了，她却还活着——不，她是如此地卑鄙，如此地冷血，她就是为了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所以才眼睁睁地看着某些人死去。
其实很奇怪，她同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多么深厚的交情，甚至冯怀恩还曾想着谋害她，但是出于某种痛苦，也出于某种挣扎，她忽然朝冯怀恩伸出手，似乎想挽留眼前这个人，也可能是想抓住他。
然而冯怀恩只是微笑。
他一边微笑，一边后退着，所以池怀雪抓不住他。
池怀雪慢慢垂下了手。她终于再次明白了：自己是留不住眼前这个决心已定的人的，自己只能接受现实——就像理解并接受死人是如此寻常这件事情一般。
于是池怀雪听见自己问：“冯师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冯怀恩一直看着池怀雪，他将池怀雪的痛苦与挣扎看在眼里，沉默了一瞬，忽然道：“还真有。”随后双唇动了动。他似乎说了什么，可是没有分毫声音。
“……什么？”池怀雪微微睁大双眼，她认为是自己没有听清。
冯怀恩扬起笑容，恶作剧似的冲她眨了眨眼：“池师妹，你就自己想吧。”顿了顿，又道，“就当是我留给你的一道谜题吧。池师妹这样聪明，一定能找得到答案。”
说着，他冲二人挥了挥手，到底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戚无明陪着池怀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只是这样的一小会，他便看见池怀雪面上的表情几乎全部收敛起来，之前的痛苦与挣扎消失不见，只剩下近乎冷酷的冷静。
他知道，池怀雪又从自己的思绪中回到了现实。
果然，池怀雪接下来第一句话便是：“公子，我们赶快去拿斩仙剑吧。花见月怕已知道真品的下落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将斩仙剑拿走了。”
戚无明微微垂眸，随后道：“……好。”
二人当即动身，然而没走几步，两人却发现坎岛上众弟子一片慌乱模样。这让两人不由对视一眼，因为疫病一事，穆家已基本解决了。按理来说，这些人不该再如此慌张。
池怀雪遂拦住一人细问，这才知道他们被困在洞穴的半个晚上，外头竟又发生了大事。
——尚善宗竟然正大光明地出现了。
就在他们被困住的半个晚上，有不少弟子莫名被袭击，袭击者还在周遭留下了尚善宗字样。这些弟子被人从背后袭击，倒是没有丢了性命，只是昏厥过去，但唤醒之后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径，就算是因“身子不适”而闭门谢客的易清涟也非出来不可了。
于是她再度在主岛照会了各家。
听到此处，池怀雪与戚无明不由相互看了一眼。
这些是花见月所为吗？
可是她既然易容潜入这奇珍大会，那么理当低调再低调，这么大张旗鼓做这些事，甚至将易清涟都引了出来，又有什么好处呢？
将被拦下的那人打发走，池怀雪思索片刻，对戚无明道：“公子，既然仙盟在照会各家，那么你必须得赶快过去了。不然那些人若找不见你，怕是要生疑的，到时候就麻烦了。”顿了顿，又道，“斩仙剑那边……我去瞧瞧吧。”
戚无明垂下眸子，却不言语，似是在思索。
最终他道：“仙盟那边是非去不可的……你同我一起去。那花见月已比我们快了一步，她就是冲着斩仙剑来的，你一个人过去……”
“就因为她比我们快了一步，所以不能再拖下去了。”池怀雪道。
戚无明默了一瞬：“……那就先去斩仙剑那里瞧瞧情况。仙盟那边……再说吧。”
说着，戚无明伸出手，似是想抓着池怀雪的手腕。
池怀雪却是后退一步，避开了戚无明。
戚无明眉眼微动，似有些失落。
池怀雪抿了抿唇，偏过眼，努力压下心头泛起的莫名情绪：“我知道……弟子能力低微，公子并不相信弟子。但是如今，两头都是要顾的……也只能请公子赌上这一把了。”略停了停，又道，“弟子虽然蠢钝，但还不算鲁莽。花见月修为远高于弟子，弟子不可能与她正面冲突。弟子只是先去查探一番，若实在事不可为，弟子难道会为一把剑赔上性命？——不管世人多么趋之若鹜，但在弟子心里，这东西可远远比不上弟子的性命。”
池怀雪说了许多，戚无明却只揪着一句不放：“你觉得……我不相信你？”
池怀雪一开始不想回答。
但戚无明还是追问：“你觉得我不相信你？”
池怀雪沉默一瞬：“……弟子能力低微，地位卑贱，公子不信任弟子，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戚无明却还是揪住不放：“你觉得……我是因为不相信你。”
池怀雪闭了闭眼，忽道：“以势交者，势尽则疏；以利合者，利尽则散。这样浅显的道理，公子一定是明白的。弟子值得，或者不值得信任，想来公子心里明白。”抿了抿唇，又接着道，“……公子如此，弟子亦然。”
池怀雪明白，无论他们两个多么以势相交，以利相合，维持表面上的和谐都是十分重要的——而且正因为他们以势相交，以利相合，所以更要维持体面——怎么看这话她不该挑明。
可她还是选择说明白。
因为她觉得与戚无明划清界限这件事愈发重要了。她已经隐隐有所觉察了：这样暧昧不清的关系迟早会让两人滑向失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