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越是把脉，越是心惊。
那药粉中的毒素此刻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破坏着云佑信的五脏六腑。
不，那不是破坏，那接近于毁灭了。这毒素进展之快，若再不施救，不出一刻钟，云佑信必死无疑——这一刻钟的时间，还是云佑信这元婴境界的修为生生拖出来的。
即使知道再也拖延不得，穆兰芷还是不由得回头瞧了庄晏一眼。
因为她再一次被逼到了墙角。
虽然穆兰芷只是医修，但她也听过一句话，叫做“一力破万法”。眼下这毒素走的就是这个路子，这毒素的进展实在是太快了，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毒——就算是剖开躯体，强行驱毒，也做不到。
她唯一可以尝试的法子便是以穆家针法促其生机，让云佑信的身体自行对抗这毒素。
然而……还是那句话，毒素的进展实在太快。就算穆家针法再神奇，促其生机，也是需要时间。
只怕穆家针法的起效的时候，那毒素已发展至了脑部。
其他脏腑的损伤还可以日后慢慢温养，脑部的损伤却没有办法。
到了那个地步，只怕……就算救回来，云佑信也极有可能昏迷不醒，或者痴痴傻傻。
所以她再一次无路可走了。
因为若云佑信在她手上变成了这副模样，就算云家不追究，穆家那些长老也不可能放过她。
这一瞬间，她心里甚至忍不住有些埋怨。她竟然在埋怨这毒粉还不够强力，如果它直接就要了云佑信的性命，那么就算是穆家，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她也就没有责任了。
可是如今，她逃不了了。
穆兰芷不由又看了眼身边的江云停。
如果说上一次，她是被这个人逼入墙角，但也被这个人拯救了的话……
那么这一次，没有人可以救她了。
第395章
穆兰芷虽未言语，但当穆兰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江云停还是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轻声问：“怎么了？”
穆兰芷依旧不言语，只定定地瞧着他，随后竟然笑了：“……没什么。”
她意识到，恐怕这一次，她真得跟着庄晏走了。
毕竟她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就算是怪物，也想活着。她总得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如此挣扎，到底还是徒劳。
但她还是对江云停说：“我会尽力。”
话毕，沉下身去，一枚枚金针以令人咋舌的速度不停落在云佑信身上。一切如她所料，针法唤起生机的速度并不能赶上毒素毁坏身体的速度。照这样下去，她预料中的结局很快就会到来。
但她还是紧抿着双唇，尽可能让自己落针的速度快一些，再快一些，尽可能为云佑信争取一个最好的结局。
……毕竟穆晓晴在一旁哭得如此凄惨。
另一边，屋梁上的庄晏瞧见这一幕，忽道：“兰芷小姐，十年前，你的母亲回了穆家。没有瞧见你，她很是失望。后来她给穆家下了战书，一开始穆家还不敢应战，当然，最后他们还是答应了。”
穆兰芷并不理会他，只集中精力继续为云佑信扎针。
庄晏便自顾自继续说道：“你母亲和穆家的比试共持续了三场。前两场，那些眼高于顶的穆家长老都是大败亏输，这反倒没什么好说的，对你母亲来说，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不过第三场，你的舅舅亲自下场与你母亲比试。
“此毒名为‘茶香尽’，因为此毒进展之快，再厉害的人，也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你母亲便是用此毒来挑战你的舅舅。
“不过你舅舅确实有几分真本事，穆家那些长老大败亏输，他却力挽狂澜——竟然没有输。”
说到此处，庄晏顿了顿，面上的笑容愈发加深：“但是他也没有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舅舅虽然解了茶香尽之毒，然而中毒者却是昏迷不醒，自此之后，只能永远当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了。”
明知庄晏有可能是在扰乱自己的心神，但穆兰芷下针的动作还是不由一顿。她愈发明晰了自己的结局——哪怕是舅舅，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更何况是她呢？
她不认为自己的医术会超过穆家的家主，于是她愈发绝望。
但她还是收拢心神，以最快的速度继续下针。
无论如何，她还是要尽力的。
庄晏又道：“这是你我之间，或者说，这是你与你母亲之间的第三场较量。若你胜了，我便不再纠缠你。”
云佑信此时意识尚是清醒的。自己的身子，他自己清楚。当那毒素在五脏六腑间横行无忌时，他便觉得不妙了，但他还是对穆兰芷的医术抱有希望。
但庄晏这番话，却将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他忽然觉得荒诞，他被老大设计来这一遭，想见的人没见到，想说的话没说出口，不想沾染的人倒是怎么也甩脱不掉，而且还因那人遭了池鱼之殃。
思及此，云佑信竟有些想笑。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毕竟一开始那贾长风可是冲着穆晓晴去的，还是自己主动上前挡了这一遭。
……早知道不救她就好了。
想到这里，云佑信艰难地挪动眼珠，想瞧瞧穆晓晴此刻是何反应。
果然穆晓晴此刻哭得都喘不过气来。
说来也好笑，若是他死在这里，他那大哥必是要拍手称快的，与他没什么关系的穆晓晴反倒哭得这般凄惨。
不知怎的，云佑信忽然觉出一阵烦躁。他便用最后的力气冲穆晓晴招手，示意她来到自己身边。穆晓晴立刻上前。
其实这是有些干扰穆兰芷施针的，但穆兰芷没有阻止。
此刻穆晓晴依旧顶着穆兰芷的面容，云佑信端详她片刻，觉得自己的烦躁应该是来自穆晓晴脸上的面具。他觉得一定是穆晓晴顶着穆兰芷的脸涕泗横流，自己才会如此不适。
所以他抬手，轻轻揭去了穆晓晴的伪装。
然而瞧见穆晓晴真实的面容，他内心的烦躁却更甚。
于是他开口：“行了，别哭了……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有什么可哭的。”顿了顿，他觉得自己大约是要走到尽头了——不是身死，便是成为无知无觉的活死人——那么也许应该趁现在赶快交代一些事情。眼前这个泪眼朦胧的穆晓晴或许是可以信任的。
他便又轻声道：“以后有机会，帮我给云三带句话，就说让他早日回头……父亲还在等着他。”顿了顿，“帮我跟老大说……”
说到此处，云佑信却彻底停住。
该对老大说什么呢？
该祝贺他吗？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若自己死了，不知道他那位大哥会不会给面子地掉下一滴眼泪，还是连这点眼泪也没有；若自己是昏迷不醒，不知道自己被人扛回去的时候，他那位大哥肯不肯大发慈悲，留他一命。
他最终只道：“你就同他说……云家已是你的囊中物了，但你……须得仔细。”
可是穆晓晴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地重重将眼泪一抹：“我不转告！你自己同他们说！”
眼瞧着云佑信还想说些什么，穆晓晴忽然俯下身子，重重咬上云佑信的双唇。
云佑信瞪大双眼。
穆兰芷亦瞪大双眼。当她意识到穆晓晴到底在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甚至也不去管云佑信了，直接去扯穆晓晴：“穆晓晴，你疯了？！停下来！你给我停下来！”
然而穆晓晴下定了决心，无论穆兰芷如何扯她，她就是死死地抱着云佑信，吮吸着云佑信唇上被她咬破的伤口，带着微光灵力自他们双唇相接的地方慢慢溢出。
穆兰芷神色愈发崩溃，竟疯了一般地冲一旁的江云停吼道：“愣着做甚！给我分开他们！快啊！”
然而迟了。
未待江云停动作，穆晓晴术法已成。
第396章
众人只瞧见穆晓晴与云佑信二人身上都被淡淡的灵力光晕笼罩，随后那灵力光晕凝成丝线。那灵力丝线的起点是穆晓晴的心口，终点自然是云佑信的胸膛。
这时穆晓晴自云佑信身上起来，冲着穆兰芷露出一个笑：“姐姐，对不住啦……”
话还未说完，穆晓晴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随后面色也迅速灰败下去。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身上已没了气力，晃了几晃，到底是软软倒在云佑信身旁。
原来穆晓晴就算再不学无术，穆家的术法她倒也还是会的。此刻她用的便是穆家不外传的“共济之术”。那是用灵力将自己与病患连为一体，用自己的身体为病患分担病痛——当然，毒素自也是能分担的——只是在此术解开之前，二人便是同生共死的关系了。
云佑信虽然不了解共济之术，但当他发现自己身体的痛楚大减，又瞧着穆晓晴这副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云佑信看着身边的穆晓晴，眼眶微湿，不由喃喃：“傻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