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晓晴怎么不傻呢?
她难道不明白……就算这样,又能如何呢?
穆晓晴确实替他分担了毒素,他身体的痛楚也确实大减,可是那毒素并没有祛除。因着穆晓晴的术法,它被削减了,但它依然在体内进展着。
穆晓晴的牺牲或许能让他多支撑片刻。然而这片刻的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为此凭白搭上了自己。
如果说云佑信此刻还能说出一句“傻小姐”的话,那么修为不及云佑信的穆晓晴这时只不断地呕着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抓着穆兰芷的衣角,似是想传达什么。
或许是这么多年共同生活所培养的默契,也或许这样的绝境反而激发人的潜能,刚才还近乎疯狂的穆兰芷骤然冷静下来。
因为她已经明白了穆晓晴想要传达的话。
这茶香尽之毒确实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毁灭着人的脏腑,但是穆晓晴用自己的牺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也就相当于拖延了毒素进展的速度。
这便让穆家针法唤起的生机追上毒素的进展变成了可能。
确实……或许只有这个办法能救下云佑信。
当然,若是失败了,与他共同分担毒素的穆晓晴也会万劫不复。
可是这时候,毒素同时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进展,要一起救下他们,须得有人与她一同施针。
穆兰芷看向了方才还朝她挥剑的穆延陵。
因为她别无选择。
眼下只有穆延陵了。
她对穆延陵道:“你不是忠心护主吗?现在晓晴的命就在你手上!你同我一起施针!”
话虽这么说,其实穆兰芷并没有把握。因为穆延陵再忠心,难道这份忠心能胜过自己的性命去?——毕竟穆晓晴这个家主之女若是在他手上出了差错,他也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得须要何等的担当与勇气。
穆晓晴暗道:若他不愿,那就只能强行断开共济之术,舍云佑信而救穆晓晴了。
就算辜负穆晓晴的牺牲,她也只能舍弃云佑信。
毕竟……她也是有私心的。
穆兰芷并没有对穆延陵抱有多么大的期待,她甚至做好了舍弃云佑信的准备,然而穆延陵深深看了她一眼,只道:“你别想着耍花招。”
穆兰芷略有讶异,不过此刻已没时间犹豫了,心下一横,便简单同穆延陵交代了该如何施针,以及该如何配合。
交代完毕,二人便同时施针。
穆延陵对于穆家针法的运用和理解自然是远逊于穆兰芷的。如果单纯交由他施针,就算穆晓晴如此牺牲,唤起生机的速度也必赶不上毒素进展的速度。
但这就仿佛军情。
因着穆晓晴的牺牲,那毒素不得不兵分两路,共同侵蚀两具身体——它在客观上便被削弱了。为了同时救下这两个人,穆兰芷与穆延陵这两路大军不得不同时进军,毕竟时间不等人。
毒素被削弱之后,穆兰芷那路便有信心取胜——所以其中的一人是必能被救下来的。
穆延陵那一路虽不能胜,但他依着穆兰芷所言落针,却也对那具身体上的毒素能有所牵制。遇着险情,穆兰芷再稍稍分兵,协助着落针一二,便能总体上将毒素的进展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程度。
待穆兰芷这一路决定了胜局,她再回转过来,与穆延陵共同施针。两军合力,对剩下的毒素进行围剿,便不再困难。
穆兰芷这战略无可挑剔,穆延陵也尽了全力来配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在重重呕出一大口鲜血之后,云佑信与穆晓晴竟然都坐了起来。
穆兰芷再度给他们把了脉,确认二人身体内的毒素均被他们自己的生机彻底消除——剩下的事情便是好生调养了。
穆兰芷不由松了口气,随即便觉出一阵疲惫。那是因为精力的透支。毕竟她这法子虽然看起来可行,但是真实施起来,实在是凶险异常。中途有无数次,这二人差点一起下黄泉。
其实穆兰芷只是觉得疲惫,这情况倒还算好了——再看一旁的穆延陵,他似是到了极限,甚至站不住了,重重跌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已湿透,整个人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时候,刚刚战胜毒素,正虚弱无比的穆晓晴忽然摇摇晃晃地起身了。云佑信也分外担忧地跟着挣扎起身。
只见穆晓晴踉跄着走到众人前头,抬头看着高坐在屋梁上的庄晏,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我还活着,谁也别想带走我的姐姐!”
庄晏并不应声,只静静瞧着她。说实话,他是惊异的。这也是他第一次正视过去被他视为无用之人的穆晓晴。
穆晓晴则用尽力气站在原地,毫不畏惧地与庄晏对视。
沉默许久后,庄晏忽地轻轻抚起了掌,承认了这场较量的结果:“没想到机关算尽,倒败在你们两个手上。”
第397章
庄晏并没有明白地指出他口中那句“你们两个”到底具体是谁。在场的大多人都认为这话指的是穆家姐妹,唯独穆兰芷这个当事人认为庄晏这话应该指的是穆晓晴与穆延陵。
因为在穆晓晴下决断之前,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庄晏也必然预见得更加清楚——在庄晏眼里,她的一切挣扎本该是徒劳无功的。这时候穆兰芷也骤然醒悟,为什么十年前,哪怕是舅舅,也只能搏一个平局。
因为那时候,没有人像穆晓晴那样愿意牺牲,也没有人像穆延陵那样敢于担当,所以再高明的医修,也无力回天。
这时屋梁上的庄晏长叹一口气:“兰芷小姐,我虽败了,却还要劝你一句:良禽择木而栖。”
不待穆兰芷说话,江云停竟已怒目瞪视庄晏:“你既已败了,还啰嗦甚么!”
“大胆!”庄晏还未应声,他身边的贾长风却已忍不了了,“你……”
庄晏抬手止住了贾长风的未尽之言,也不理会江云停,只瞧着穆兰芷:“兰芷小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如何说?”
穆兰芷道:“庄宗主,在下才疏学浅,配不上您这棵等待凤凰的梧桐。”
庄晏定定瞧了她片刻,忽地长叹一声:“……罢了。我遵守承诺。你们母女的事情,我不会再插手。但兰芷小姐,你记着:你们母女的恩怨,总有一天是要解决的。”
穆兰芷只道:“这便不劳庄宗主费心了。”
“好吧。”庄晏又似是惋惜地叹了口气,“或许你我缘分未至。来日若兰芷小姐后悔了,天魔宗的大门依然为你敞开。”
不过主岛上的这番风波倒是丝毫未影响身在坎岛的池怀雪。
与戚无明分别后,她便极小心地在坎岛上潜行。
好消息是,因着突然高调冒出的尚善宗人,以及易清涟的照会,坎岛上众高手皆已去了主岛,留守的弟子则是人人自危,基本闭门不出,因此池怀雪的潜行十分顺利。
池怀雪很快便瞧见了坎岛的场馆。
这便是她要去的地方了——也就是冯怀恩告诉她的,斩仙剑真品所在之地。
其实如果她能早一些理解冯怀恩的动机,她早就该推断出来了。因为冯怀恩一心只想为那位姑娘复仇,他自展馆中拿出斩仙剑,并将斩仙剑插在尸身上,不过是迷惑调查、拖延时间的手段。
同时,赝品再怎么样,那也是一把剑,反而真品却根本无法插入尸身——所以他只能将真品放在没有仇人的坎岛。
当瞧见坎岛场馆的一瞬,池怀雪下意识将自己的动静放得更轻一些,并且只在隐蔽处行进。
因为她觉得花见月一定在这里。
然而事情出乎她的预料。
场馆门口,此刻站着两个陌生的人——不对,只有其中一个人是陌生的,还有一个人,她是见过的——在金家弟子驻守的离岛上。
池怀雪回忆起因调查戚如玉之死而来到离岛时,他们曾路过金佩瑶所在的小院。那时金佩瑶在里头练剑,整间院落被一层结界笼罩着。也正因此,当时他们并未瞧见金佩瑶,只瞧见了守卫在院门口的金家弟子。
那名金家弟子给了池怀雪很深的印象,因为他未着弟子服,还以斗笠半遮着面容,明明守卫着如此重要的人物,整个人却懒懒散散地靠着一旁的廊柱,显得心不在焉。
如今那以斗笠半遮面容的男子就站在坎岛场馆的门口,对身旁的人说道:“她说真品就在这里……”
这短短半句包含太多的信息,池怀雪瞳仁微缩,正欲继续听下去,那“金家弟子”却忽地止住话头,猛喝道:“谁?!出来!”
池怀雪觉得这二人八成是发现自己了,然而她多少还怀着些侥幸,便只在原地屏了气息。不过那“金家弟子”身边之人的动作打破了池怀雪的幻想。只见那人随手拾了块小石子,掂了掂,便朝池怀雪的方向轻飘飘地扔过来。
池怀雪下意识想躲开,然而那小石子似慢实快,池怀雪明明已经发现它了,可是硬是怎么也避不开它的轨迹。只能听着轻轻“啪”的一声,那小石子便正中她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