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便道:“咱们与他素无恩怨,况且他刚从外头调进来,立足未稳,攀附您还来不及呢,怎敢与您为敌?”
戚无明笑了笑:“倒也是。或许是我多虑了吧。”又道,“好了,你去付过灵石,将那《白雪图》拿过来吧。”
芍药点点头,待她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卷画轴。芍药道:“公子,既然东西到手了,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戚无明却朝着窗户望过去。透过那开了一线的窗户,他依然能瞧见池怀雪那一桌。
他又翻了翻桌上那本册子。《白雪图》之后,应当就是她想要的东西了。
戚无明不由想:有时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她。若说她愚蠢吧,她又那么多小聪明;但若说她聪明吧,有时候她做出的事情,除去“愚蠢”,真是没有旁的形容了。
他说:“先不走。再等等。”
戚梦梧自房中出来,守在外头的丽奴便忙跟上。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戚梦梧微笑着将手指搭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指。
她便一句话也不说。
在廊上等候的伙计想给戚梦梧引路。雅间边上修了能相互来往的暗廊。自暗廊里头走,可以不让旁的客人瞧见。
戚梦梧方才便是自那暗廊过来的。
但戚梦梧冲那伙计摆摆手,自己刻意走了外头的走廊。
他行得很慢,状若无意地朝底下大堂看过去。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桌子都细细地看了。
直到瞧见最靠近展台的一张桌子,他的视线停住。他回过身,瞧了瞧身后那微微开了一线的窗户,又闭上双目,回忆戚无明坐的位置,以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才收回来的那道视线。
戚梦梧睁开眼,再度看向池怀雪那一桌。
没错,就是这几个。
有意思。
当戚梦梧再度将视线投过去,池怀雪若有所感,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戚梦梧冲着她笑了。
第34章
待回到昭阳房,又关上房门,戚梦梧才对丽奴说:“好了,不必问了。那张《白雪图》,我让给戚无明了。”
“为何?”丽奴不解,“这不是打算献给家主大人的吗?您不是说我们根基还未稳,现在正是需要博得家主好感的时候吗?”
“就是因为根基未稳,”戚梦梧似笑非笑,“论位置,他是戚家公子,将来要继承戚家,我不过是个峰主;论血统,他是正经的嫡系,我不过是旁支;论修为,他六年前便已结丹,如今更是接近元婴境界,而我不过刚晋金丹——这么早就暴露对他的敌意,于我有何好处?”
又道:“不过与他见了一面,倒也是收获颇丰。”
“大人有何收获?”
戚梦梧想:除去大堂里的那几个人,最大的收获便是……
“他在讨好家主。”戚梦梧道,“家主也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宠信戚无明。”
丽奴一怔。
戚梦梧便笑道:“虽然与他见面的时候,他在言语间对这《白雪图》表现得漫不经心,甚至作出愿意相让的样子,但在竞价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行胜于言,足见他是志在必得。我们之前调查过他,他对画作一类没有明显的偏爱。那他要这个做什么?无非是献给家主的。”
丽奴想了想:“或许他是想表露孝心?”
戚梦梧摇了摇头:“我不过与他聊了几句,他却提了许多次家主。时时刻刻表现对家主的孺慕敬重,生怕被人抓到把柄,这恰恰是缺乏宠信的表现。长安堂兄可不是如此的。他从不刻意提及家主——他也不需要如此。”
又道:“长安堂兄也不会刻意为家主收集李阳春的画作。我记得有一次,有人手上有一幅李阳春的《万里秋雁图》,家主看上了,但那人不肯相让。家主便默许手下人给那人罗织罪名,将那幅画抄捡出来。长安堂兄阻止了这件事,释放了那人,将那幅画还了回去,还为此劝谏了家主。”
戚梦梧似笑非笑:“若换了戚无明,他敢这么做吗?”又道,“在家主心里,他必定是远远比不上长安堂兄的。”
说着,戚梦梧伸手抚上了桌上的一张琴。
那是他在方才拍下的“思亲”。
他道:“不管怎么样,今日不虚此行。这最为紧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又冷笑一声,“那《白雪图》不要也罢。来日方长。这胜败输赢,可从来不是一张画能决定的。”
大堂。
虽然瞧见了戚梦梧,但池怀雪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他是楼上的贵人之一。
待伙计将那幅《白雪图》撤下,她也并不关心到底谁得了这画。
这时候下一个拍品即将上来了,月娘便开始说些垫场的话。
她说:“接下来的展品来自西荒,虽名唤‘雪梅’,却非是梅花,而是这西荒寒气以数百年时间凝成的晶华。只因状如梅花,才得了这名。这雪梅生于极荒僻、极幽寒、极险恶之处……”
月娘还在讲话,池怀雪却骤觉自己的双耳嗡嗡作响。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得心砰砰跳得厉害,喉咙也变得干渴无比,像有把火在烧。
她又有些不相信方才听见的话了。她于是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
池怀雪终于相信了: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她今天只是来碰运气的,甚至早就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但是没想到西荒雪梅竟真的在这里!
无数芜杂的念头涌了出来。
怎么办?
这次可不像是食人妖那次。西荒雪梅是拍品,我没有可能将它拍下来的。
那么……偷吗?
我有可能成功吗?我要怎么做?这里有什么是我可以利用的?
这里这么多人,或许我可以制造一场混乱?趁着混乱的时候将东西偷到手?
或许我可以赌一把?
……可如果失败了呢?
她又想:就算失败了,大不了就将戚无明搬出来,我不会有事的。反正他其实是……
这一瞬间,林昭远似是注意到了池怀雪的异样,温声问:“池师妹,你还好吗?”
池怀雪顿时如大梦初醒,后脊竟渗出层层冷汗。
她不由想: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看向林昭远,忽地问:“林师兄,瞧你方才那样喜欢李阳春的画,难道你不想据为己有吗?”
“这……”林昭远迟疑地说,“喜欢也不代表非要占为己有啊。”
池怀雪又问:“如果你万分喜爱呢?”
林昭远道:“那以我的财力,也没法拍下它啊。”
池怀雪还是追问:“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它呢?”
林昭远认真想了想,最终说:“我现在囊中羞涩,但不代表我将来还是如此。来日方长。若我真的无论怎样都想得到那幅画,那我便慢慢积攒钱财,以后再想办法买回来吧。我相信我是能做到的。”
林昭远这话说得温和恳切。可是当真奇怪,骤然之间,池怀雪心里那些芜杂的念头竟不那么炽盛了。
她忽然想:好像……我并不一定非得如此。也许,我是可以走另一条路的。也许……池怀雪并不一定非得走阿池的路。
再说了,这三年,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以后,我也可以的。
“林师兄,你说得对。”池怀雪朝林昭远微笑,心头如放下一块大石,“我彻底想通了。”
大堂里的烛火骤然熄灭。
池怀雪知道,这是西荒雪梅要上来了。
大约是为了烘托氛围,每当拍品上来,伙计们总会刻意将烛火熄灭,随后点燃靠近展台的烛火。待到竞拍时,他们才会将所有的烛火重新点燃。
大堂因着烛火熄灭而陷入黑暗,如果要制造混乱,或者偷东西,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但池怀雪的心绪却渐渐安定下来。
她什么也不打算做,只是静静等待靠近展台的那些烛火重新点亮。
就在这一瞬间,大堂里却忽有人高声尖叫!
原是那人的衣服烧着了。黑暗中闪烁的火光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被烧着的那人在慌乱中四下奔跑,大堂里众人登时也慌乱起来,有高声叫嚷的,有起身欲奔逃的,还有不小心也被燎着衣角的。
月娘立时跃下展台,臂上那披帛扬出去,那几个被烧着衣服的瞬间被制住。
那披帛再一抖,那几人被烧着的外衣竟瞬间被剥下了。月娘又一扬手,大堂里所有烛火便尽数被点亮。
得了光明,又见危险已去除,大堂里的骚乱慢慢平息下来。
月娘柔声安抚着众人,又让伙计带那几个被烧着外衣的客人去换身衣服。
可就在这时,伙计又高声叫道:“不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伙计指着展台:“雪梅……西荒雪梅不见了!”
西荒雪梅是梅花样寒晶,很是难得,今日这多宝阁也只拍卖小小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