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奴听完,忍不住道:“他竟敢利用大人?!”又道,“那大人是要去拆穿他吗?——栽赃同门,就算是内姓弟子,也够他关几天了。”
戚梦梧却笑道:“丽奴啊,你要知道: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的。”
丽奴一怔,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问:“那……难道大人要让戚元嘉称心如意?”
“不。”戚梦梧却摇了头,“戚元嘉既然想着利用我,那我也可以利用他。行窃,还是栽赃,这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戚梦梧微笑着示意重光房的方向,“那边的态度。既然这四个都被拖下水了,那借此试探试探戚无明,也未尝不可啊。”
戚梦梧出去的时候,正赶上赵思妍朝着戚元嘉出手,他便制止了赵思妍。
随后戚元嘉一方齐齐冲着他行礼,虽显得守礼恭敬,却更加证实了戚梦梧的推测。
因着林昭远一方对于他的出现明显是毫无准备的,礼节一时间自是不可能那么周全。再反观戚元嘉一行——他们显然是早就有所商议的。
戚元嘉又上前数步,再次对着戚梦梧行了一礼,颇为恭谨地说:“戚先生,我方才瞧见您了,正想去请您呢。您是不阿峰的峰主,最是正直,没人比您更适合裁断是非了。”又一指林昭远几人,“这几人竟公然行窃,实在枉为我戚家弟子。我实是义愤不已。还请您主持公道!”
戚梦梧也不理会这些弟子——无论是戚元嘉一方,还是林昭远一方,反而看向月娘:“今天本是贵店开业的好日子,我戚家弟子却闹出这样的事情,在下先代他们向贵店赔罪。
“只是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总要论个清楚。月娘若信得过在下,可否将贵地暂借在下一用,好明辨其中真相。”
又看向大堂里围观的众人:“也请诸位做个见证。”
月娘思忖一番,觉得戚家内部的事情还是交给戚家自己处理为好。大约她也有些专断之权,便也未请示那始终都未出现的柳瑜瑾,直接点了头。
大堂里本来交头接耳的众人也因戚梦梧这几句话安静下来。
戚梦梧这才看向了两方弟子:“好了,这场官司现在由我来裁断。”
第36章
这话说完,戚梦梧却没有梳理案情,而是独独盯着赵思妍:“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肯收手?”
赵思妍竟还在跟纠缠着鞭子的那股水流较劲。
“戚先生,我可没对同门‘轻易动手’。”赵思妍同样死盯着戚梦梧,“方才他的话,戚先生想必也听见了。他既然不肯说实话,那便打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你这叫屈打成招。”戚梦梧走过去,手背在赵思妍的鞭子上轻轻一敲,纠缠在鞭子上的水流瞬间消散无踪,赵思妍却仿佛受了什么巨力一般,连退数步才堪堪站稳。
赵思妍犹自紧握着鞭子,戚梦梧却微笑着问:“你叫赵思妍,是吧?”
说着,他将双手负到身后:“我希望你冷静一下。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现在事情还未明朗,你这样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就算你们当真是清白的,你这一动手,到时候你们几个也得治个袭击同门的罪过。”
这时戚元嘉似是想分辩什么,但戚梦梧朝他瞥了一眼,他便立刻垂首,嘴巴也紧闭上了,瞧着恭谨得很。
赵思妍却道:“出手的人是我。我不怕你治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所以说你还是太冲动。”戚梦梧又瞧了眼戚元嘉,“我看你二人修为相差不大,且不说你是否当真能胜过他,就算你远胜于他——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说着,示意戚元嘉那几个拥趸,“你们两个打起来,他们会什么都不做?多少会帮帮场子吧?他们一旦有所动作——”
戚梦梧又一指池怀雪三人,对赵思妍说道:“到时候,你打算一个人担当又怎么样?你真以为他们能独善其身?”
赵思妍哑口无声。
戚无明却又示意围观的众人,继续道:“再说了,这里这么多人,你们一旦打起来,若有了死伤,又该怎么算?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处理?”
又义正言辞地呵斥她:“我们戚家是名门正道,戚家弟子岂能这般立身处世?!”
听了这一番话,赵思妍到底是将手里的鞭子慢慢收起来了,但还是说:“戚先生,恕我直言。你姓戚,他戚元嘉也姓戚。你真会秉公审理?”
“这你放心。”戚梦梧微笑道,“无论是内姓弟子,还是外姓弟子,在我这里都一视同仁。这虽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案,但其中的公道却不能有丝毫折损。公生明,偏生暗,这公道与公正一旦有一分的折损,世间便会生出十分百分的黑暗。若彻底将这些弃置一旁,这世道便当真如长夜一般了。”
他说得实在是太过义正言辞,就仿佛自己确实真心相信这些。有那么一瞬间,就连池怀雪都忍不住想:难道他真的会秉持公道?
不过戚梦梧这番话讲下来,最快接腔的竟是戚元嘉:“戚先生说得是!能聆听戚先生的教诲,实是弟子三生的幸事!”
又道:“正是为了彰显这世间公道,还请戚先生速速拿下这群窃贼!”
戚梦梧瞧了他一眼,只淡淡地说:“你要说的话,我方才已经听见了。你不必再说了。”又看向丁洪俊,“你刚才一力说你们几人是被栽赃了,但我瞧见的是东西确实在你们这里被搜到,你有什么方法自证清白吗?”
丁洪俊分辨道:“戚先生,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戚元嘉有动机!而且他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戚梦梧不为所动:“审理案件,无非一个重证据实。既不能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也不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若你拿得出证据,那便是这戚元嘉构陷同门,我会将他带回不阿峰治罪。”
听见这话,戚元嘉面上似是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若你拿不出证据——”戚梦梧接着道,“那我也只能将你们带回不阿峰了。”
丁洪俊讲不出话了。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却忽地跑去之前燎着衣裳的那几人跟前。那几人被烧着的外衣早已被剥下,身上也没任何痕迹留下。丁洪俊便又去找那几人被剥下的外衣。
外衣上燃烧的火焰早已被扑灭,地下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布料。丁洪俊蹲下身,埋头在这堆布料里头四下翻找。
池怀雪知道他是想找到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尽管不抱着什么希望,池怀雪也与林昭远、赵思妍二人一同在大堂里头翻找起来。
……万一呢?
万一还有什么痕迹留下来呢?
“找到了!”丁洪俊竟真的高喊起来。
池怀雪三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俱是看过去。只见丁洪俊手里拿着一张烧至一半的符纸。那上面的符文还隐约可以辨认,是引燃用的。
丁洪俊忙将找到的符纸展示给戚梦梧:“戚先生,这下可以证明我们的清白了吧?!这火根本就不是赵师姐放的!”
戚梦梧倒也细细瞧了那符纸,紧接着却摇头:“这是非常基础的符咒,估计没有人不会用。这不足以证明你们的清白,最多只能证明这衣裳不是赵思妍用术法点燃的。”
丁洪俊再度哑口无声。
他只能再去寻找证据。
这次任他们四人如何掘地三尺,都再找不出其他可以当做“证据”的东西了。
这结果不出戚梦梧的预料。
毕竟这事情的经过实在是太过简单,所以反而很难从物证的角度去推翻。
他坚持索要证据,看上去合情合理,毫无偏私,其实最终的目的不过是借此试探戚无明。
至于最后到底是哪一方被定罪,他才不关心。
很快,林昭远停下动作。
池怀雪瞧见他默默站了会,竟转过身,朝着围观的众人深施一礼:“林昭远见过诸位。”
围观众人皆诧异。
只听林昭远道:“方才这场是非惊扰了诸位,林昭远在此向诸位赔礼。”
又道:“在下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只是这世间的公道,它不像长在枝头的果子。它并不是任人撷取的。在下觉得……可能这世间的公道如明镜一般,是需要有人站出来勤加拂拭的,否则只会落满尘埃。况且就算是枝头的果子,放置不管的话,也逃不过腐烂的结局。
“这里有这么多人,当时的情况,如果有人瞧见了,可否还我们一个清白和公道?”
林昭远这话说得恳切,众人不由议论纷纷,许多人顿时觉得他不像贼人。池怀雪注意到,人群中,有那么几个人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时候……可能真的有人瞧见了,毕竟这里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双眼睛。
可是这些人在沉默。没有人愿意站出来。
林昭远又是深施一礼,并且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在下拜托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