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一孩童出声:“我看见了!”
那是个四五岁的男童,正被母亲抱在臂弯里。他用稚嫩的手指指着林昭远四人:“当时他们就在座位上!东西不是他们偷的!”
可即使有人作证,戚元嘉却分毫不慌张。
他走到那孩子的母亲跟前,甚至伸手逗了逗那孩子:“这孩子真是可爱。童言无忌啊。”
见那孩子的母亲吓得面色惨白,他又说:“这么可爱的孩子,可一定要看好了。”
那孩子的母亲立刻捂住了孩子的嘴巴,慌张地说:“孩子不懂事!他乱说的!”
戚梦梧见状,走过去,朝那母亲微笑:“你不要怕,也不要管旁人说什么。”又看向那男童,极温和地问,“孩子,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是要出来作证吗?”
男童见有人问他,挣扎着自母亲指缝里漏出一句:“我没乱说!我……”
“让你乱说话!让你多嘴!”那母亲竟猛地截断他的话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那孩子哇哇大哭。
他的母亲却丝毫不心软,她的孩子哭得愈是大声,她便打得愈狠。
一直到戚梦梧抬手制止她,那母亲便拉着孩子给戚梦梧跪下,
“你们都是大人物,当时的情况,他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会看见……”说着,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您就放过他吧!他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见此情状,戚梦梧倒是感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又说,“你们起身罢。”
他瞧了瞧强忍着不露出得意神色的戚元嘉一行,又看看依然维持着行礼姿势的林昭远,略想一想,转身问围观的众人:“可还有人愿意为林昭远他们作证?”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不语。
林昭远只能在这份沉默中安静地、缓慢地、落寞地直起身。
戚梦梧却在想:拖到了现在,戏也做得差不多了。
既然那边始终都没有动静……那就索性先将这几个带回不阿峰吧。
戚梦梧道:“既然你们没有物证,也没有人证……”
“等一等!”池怀雪猛地截住他的话。
池怀雪明白,现在无论是物证,还是人证,都没有办法证明他们的清白了——就算是暴起伤人,也没有任何助益。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无悔剑,心想: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她说:“戚先生,我可以认罪。但我有话要说!”
第37章
“哦?”戚梦梧似是被这话勾起了一点兴趣,“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认罪。”池怀雪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她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想了想,又补道,“不过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四个人合谋。”
她接着说:“那引燃的符咒容易弄到。况且那符咒制成的时候,里头本身就封存着灵力,只要一扔就能点燃——所以我有可能做成这件事。至于骚乱,只要火起,骚乱自生,何需旁人配合?待骚乱起来,再去偷那雪梅,就很容易了。”
听见这话,戚元嘉却忙道:“戚先生,别听她胡说!”
他的主要目标不是池怀雪,这情境绝不是他想看见的。
“住嘴!”池怀雪却手指着他,猛喝了一声,“戚先生在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你将戚先生置于何地?!你到底有没有将戚先生放在眼里?!”
被池怀雪这话一堵,戚元嘉瞧了瞧戚梦梧,只能咬着牙闭上了嘴。
戚梦梧也没理会戚元嘉,只是问:“照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与旁人无干?”
池怀雪抬眼看着戚梦梧:“我的意思是:请戚先生再等一等,给我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如果我做不到,那我愿意认罪。”
她又说:“戚先生,您说的那什么世间公道,说实话,这道理太大,我听不懂。不过我知道,您既然出面了,又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那这事就非得有个结果不可。
“您再等一等,给我一个机会。就算我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也会跟您回不阿峰。我会老实认罪的。我会给您一个‘结果’。这样也能给您省下许多事,不是吗?”
到此刻为止,池怀雪所说的话都不过是策略。因为她瞧出戚梦梧已经不欲再审了,她得为自己争取时间和机会。
她说这些话就是为了与戚梦梧对赌,赌注是她自己的清白——如果不下注,又怎么能引诱别人进入自己的赌局呢?
此刻,她能拿来当做筹码的,也无非是她自己的清白了,也无非是“认罪”这件事了。
至于将罪责揽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无非是池怀雪觉得,眼下的这场赌局,押上一个人的清白就足够开盘了,不需要押上更多。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清白这种东西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有和没有,差别不大。
……而且她也不喜欢拿别人的东西来赌。
可池怀雪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一席话讲下来,林昭远三人竟顿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瞧着她。
这让她相当不适应。
沉默片刻后,林昭远忽地对戚梦梧行礼:“戚先生容秉。”
池怀雪猛地看向林昭远。
这是她的赌局,他掺和进来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话?他想做什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场赌局于他林昭远不也是有利的吗?这种时候就应该闭嘴。如果是她,根本就不会出声的。
林昭远道:“戚先生,我觉得池师妹说得对。”
莫名地,池怀雪心里舒了一口气。
她忍不住想:这才对。这种时候,就应该撇清关系。所有人都会这么做。
但林昭远紧接着又说:“这件事确实只需要一个人就能完成。不过做这件事的人绝不是池师妹。若池师妹不能证明此事系戚元嘉构陷,那么我跟您回不阿峰认罪。”
池怀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可紧接着,丁洪俊又讲话了:“池师姐,林师兄,你们这样就很不够意思了。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不就应该同进同退,同舟共济的吗?你们这样把人撇下,是很不厚道的。这种事,你们怎么能不带我一个呢?”
说着,看向戚梦梧:“戚先生,如果池师姐失败了,那我也认罪。”
池怀雪忍不住想: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思妍没那么多话,只是上前一步:“不阿峰的牢狱,我倒也很想见识一番。”
池怀雪又想:赵思妍这人的的确确不聪明,有好事她不知道抢,有坏事她也不知道避。
戚梦梧这时候看向池怀雪:“好了,既然你们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
池怀雪知道,赌局已经开盘了。
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现在赌桌上,不止押了她自己的清白。
在她的赌桌上,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将自己的东西拿给她做赌注。
她忍不住想:这有什么必要呢?这很愚蠢。
可池怀雪又忽然想起:……好像这也不是第一次。
对付食人妖的时候,在最后关头,她一样与食人妖在对赌,其实他们几个人不也在跟她一起赌吗?
不过池怀雪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垂下眼,迅速将这些芜杂的思绪收敛起来,随即走向月娘。
她冲着月娘低语了几句。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众人只看见月娘点了点头,随后从怀里取出一方丝帕,递给了池怀雪。
出了这档子事,为了避嫌,那西荒雪梅便没人再去动。池怀雪先是将帕子覆在那西荒雪梅上,随后才隔着帕子小心地将雪梅捧在手中。
随后,她竟捧着那雪梅来到了戚元嘉跟前。
戚元嘉不解其意。
池怀雪张口却说:“戚元嘉,你认罪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诧异地瞧着她。
就连戚梦梧面上也有些困惑:难道这就是她打算用来自证清白的方法?
虽然若戚元嘉肯认罪的话,他们确实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如今这形势明显倒向戚元嘉一方,戚元嘉又怎么可能会认罪呢?
戚元嘉果然抵赖,笑道:“该认罪的人可不是我。”
池怀雪也不管他说什么,只自顾说下去:“真相到底如何,你我心里都清楚。说句实话,我还是很佩服你的。
“我们今日没想到会在多宝阁碰见你,估计你也没想到会碰见我们。所以你栽赃构陷一事是临时起意。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难以设计过分复杂的手段。但这手段虽然简单,手法却干净利落,实在是精妙——妙就妙在,只要你不承认,这就是一桩难以推翻的铁案。”
戚元嘉面上闪过得意之色,却还是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池怀雪神色平静:“但我还是劝你认罪。”
“当然了,”池怀雪忽地话锋一转,“其实你不认罪也没关系。”
“行窃又不是死罪,左不过是在不阿峰关上一阵。哦,听说不阿峰的牢狱很可怕。也许你不相信,但可怕的事情我也经历过了,不差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