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还比较克制,丁洪俊没忍住吃了许多个,连连说不亏不亏。
那伙计见他们喜欢,便又给拿油纸他们各自包了些。
这时候,又有一个伙计进来,却是说那柳瑜瑾想找池怀雪聊聊天。
池怀雪心想:原来是找我的。
看着同桌有些困惑的三人,池怀雪道:“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去去就来。”
林昭远笑道:“池师妹,那我们在此处等你。”
池怀雪点点头,跟那伙计出了屋子。
只见那伙计将池怀雪引上楼梯,又走了暗廊。一直到一间屋子前头,那伙计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池怀雪扣了门,里头的人亲自开门来迎。池怀雪便瞧见了儒生打扮的柳瑜瑾。
那柳瑜瑾笑着行了一礼:“池姑娘是吧?小生这厢有礼了。”
池怀雪微微一愣,也谨慎地还了一礼:“见过柳老板。”
柳瑜瑾将池怀雪迎进屋。池怀雪环视一圈。这里自然是雅间,不过不似有些雅间将窗户紧闭着,此间窗户大开,只垂下了竹帘。池怀雪还发现,这里视野极好,轻易便能将大堂的场景尽收眼底。
池怀雪忽然明白为何这柳瑜瑾一直不现身了。
想来他与月娘,是一明一暗控制着场面。既然如此,那身在暗处的人,确实不应该轻易现身。
这时候,月娘已经在底下介绍下一个拍品了。
……下一个拍品?
池怀雪愣了一下,心想:那西荒雪梅哪里去了?
像是明白池怀雪的疑惑,柳瑜瑾自袖子里拿出了那一朵小小的寒晶,轻轻放在了桌上。
柳瑜瑾道:“送上台的东西,有些是客人委托我们拍卖的,有些是我们自己的。正好这西荒雪梅就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所以小生做得了主。”
他笑了笑:“小生忽然不想卖了。”
池怀雪谨慎地瞧着他,并不言语。
她不明白柳瑜瑾为何说这些。
柳瑜瑾便自顾自往下说:“说实话,其实这西荒雪梅刚失窃的时候,小生还真以为东西是池姑娘偷的。”
池怀雪便问:“因为东西是在我们那桌搜到的?”
“不。”柳瑜瑾摇头,“因为在西荒雪梅失窃之前,小生无意间瞧见了池姑娘的眼神。”
“姑娘的眼神……怎么说呢?”柳瑜瑾笑笑,饮了口茶,“应该说是那种‘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的那种眼神。以小生的经验,一旦有客人露出这种眼神,那就说明这拍品对那客人无比重要。若那客人再无法将那拍品拍下来的话,那多半是要出点事的。”
池怀雪没有分辩。
因为柳瑜瑾说得不错。她也确实动过行窃的心思。
只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林昭远阻止了她。
柳瑜瑾就接着说:“现在这西荒雪梅就在姑娘面前,不知姑娘打算做什么呢?”
池怀雪只笑笑:“柳老板瞧着便修为高深,在柳老板跟前,在下又怎敢造次?”
柳瑜瑾盯着池怀雪的神色瞧了一会,忽道:“池姑娘是打算放弃这东西?”
“我不会放弃它的。”池怀雪道,“柳老板慧眼,这东西确实对我极为重要。我一定要得到它。”
“但是——”说到此处,池怀雪微微闭眼,深吸口气,复又睁开眼,“我可以走其他的路。”
“愿闻其详。”
池怀雪道:“方才你们拍卖了一幅李阳春的画,我的师兄很喜欢。但他没办法拍下来。我问他,你难道不想得到它吗?他说,来日方长。如果他一定要得到那幅画,他会慢慢积攒钱财,日后想办法买下来。”
柳瑜瑾便问:“那姑娘也打算如此吗?”
“不,”池怀雪摇头,“那样太慢了。我不想等那么久。”
她又道:“但我的师兄确实提醒了我:这世上不止一条路可以走。”
池怀雪示意桌上那西荒雪梅:“这东西不就生在西荒吗?过段时间,我找机会去趟西荒,慢慢找寻便是了。”说着,冲柳瑜瑾笑笑,“又何必在这里给柳老板找不痛快呢。”
柳瑜瑾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池姑娘,这世上确实不止一条路可以走。但路与路是不同的。有的路是捷径,容易走;有的路虽是官道,却分外困难。
“说句不该说的,讲不好池姑娘想办法从我这里偷走它,都比亲自去西荒找寻要容易得多。”
见池怀雪不言语,柳瑜瑾又笑了笑:“池姑娘未曾去过西荒,不知道那里的艰险。”
池怀雪便问:“有多艰险?”
“那里有无尽奇险的山脉。”
“遇山便翻山。”
“那里有无数凶险激流。”
“遇河便渡河。”
“那里有冻毙过许多人的寒流。”
“那就点火取暖。”
“那里有许多拦路的猛兽。”
“那就杀了它们。”
“那里还有数不清的妖怪。”
“遇上妖怪,能谈便谈。它若杀我,我便杀它。”
“你不一定找得到。”
“左不过将西荒一寸寸翻过来,自然找得到。”
“你不一定活得下来。”
“……与人无尤。”
柳瑜瑾不讲话了。
他盯着池怀雪瞧了片刻,却忽问:“恕小生唐突,敢问姑娘需要这西荒雪梅,是有何用途?”
池怀雪只道:“……自用。”
柳瑜瑾没问池怀雪为何要自用,只继续问:“那姑娘需要多少?”
“半钱。”
柳瑜瑾点点头,自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直接将桌上那梅花状寒晶掰下来一瓣,塞进了瓷瓶里。
他又将那瓷瓶朝池怀雪的方向推了推:“姑娘无需去西荒了。这些应该够姑娘用了。”
池怀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柳瑜瑾便微笑:“小生瞧姑娘十分年轻,大约不明白:人生际遇实是起伏不定的。姑娘如今寒微,心气却让小生钦佩。再加上姑娘方才展现出来的智计,小生相信,来日姑娘定有一番大的作为。小生愿就此与姑娘结个善缘,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池怀雪紧紧攥着那瓷瓶,冲着柳瑜瑾深施了一礼:“……多谢柳老板。”
第39章
直到出了柳瑜瑾的房间,池怀雪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那小瓷瓶已被她攥得温热,她却还是越攥越紧。一直到掌心觉出了疼痛,她才仿佛有了一些真切的感觉。
她收起那瓷瓶,顺着来路慢慢地走回去。真奇怪,脚下明明是坚实的地砖,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踩在棉花上,连带着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为了消除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她决定做点什么。
于是她在心里默默地背着她曾经写下来的那张单子。那上面列着十九种毒物。
她开始第二十八遍地在心里核对这十九样东西。
她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慢慢地核对。
一直到第四十九遍,她才真真正正相信:这些东西,她集齐了。
……这件事,她终于做成了。
如果说登仙门是她三年前做成的一件大事,那么这件事对她来说将不亚于登仙门。
她忽然觉得恍惚,无数念头在心头闪过。可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因为她抓不住那些想法。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只是凭着本能,沿着来路继续往回走。
可是在这恍惚之中,她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往回走,只是朝前走去。
直到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池怀雪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回过头,却见林昭远三人就站在她身后。
但她还有些没回过神,便歪着头,困惑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丁洪俊有些莫名,一指身后的屋子:“池师姐,不是说好我们在那里等你吗?结果你经过门口,就跟没看见我们似的,就直勾勾地往前走。我们喊你,你也像是没听见。我们就追出来了。”
林昭远倒是有些担忧地问:“池师妹,你如此失神,可是那柳瑜瑾做了什么?”
池怀雪慢慢摇头:“没有。我们只是聊了会天。”
说完这句话,池怀雪却觉出了一些无措。她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
因为集齐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是,在过去十九年的人生里,她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也许登仙门是可以与之比肩的。可那个时候——当她真正登上仙门的时候,她已经濒死了。她没有力气高兴了。
再后来,她便昏迷过去。
等她醒来,她只瞧见了那两位穆家小姐,她们叮嘱了她几句。随后她便被送去了思学峰。她甚至没来及多问几句话。
至于在思学峰的日子,她过得也好也不好。
不好的地方,其实还是那些让人烦心的事情:她修炼不出灵力;她因为出身被人瞧不起;身体落下了病根;灵石永远也不够用;结业大考不知道能不能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