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真正成为仙人之后,她才发现,仙人的生活与她过去所想象的,好像完全不一样。她依然有许许多多的麻烦要去解决;依然有无数的事情要去做;依然是辛苦的,好像片刻不得停歇。
但好的地方在于:即使辛苦,这里的生活也比六年前,她身为凡人的时候,要优渥得多;即使有无数的事情要去做,但事情总能做完;即使麻烦要解决,但这些麻烦她也都能解决。
最重要的是,她开始觉得:或许她能慢慢掌控自己的命运了。就像是她在思学峰的课业,虽然她修炼不出灵力,但是与灵力无关的课程,只要肯付出时间和精力,在成绩上,多少总是有所回报的;就像是只要肯拼尽全力,有为峰悬赏的那些凶残的妖怪也是能被诛杀的;就像是只要肯付出耐心,忘忧峰的书库也能一点一点整理好。
有时候,她也忍不住会想:也许她的人生,不用再受别人摆布了。
只是无论好,或者不好,在思学峰的这三年,她都没像现在这般高兴过。
所以,面对这样值得高兴的事情,她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想了很久,看着身前的这三人,她忽然说:“我们去喝酒吧。”
她从来没喝过酒。
但是在她的印象里,人们碰上值得高兴的事情,好像都是喝酒庆祝的。
她忽然间很想尝试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看向丁洪俊:“我们就去你之前说的徐记酒馆。在临仙城东边,对吧?你说那里的桂花酒是一绝,还说哪天带我们去喝。我们现在就去吧!”
丁洪俊先是应了一声,随后又不由得说了一句:“池师姐,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池怀雪又看向林昭远:“林师兄,我们去喝酒吧。好吗?”
林昭远点点头。
池怀雪又猛地抓着赵思妍的手指。
赵思妍下意识想甩开她。但池怀雪却抓得更紧。
“赵思妍,你也来吧。”她说,“我今天……很高兴。”
另一边,将戚元嘉押出多宝阁后,戚梦梧先是让丽奴将戚元嘉那几个拥趸押回不阿峰。他自己倒不急着回本家,而是在这附近找了个茶摊,径自坐下来。
戚元嘉不解其意,也不敢坐。待那茶摊老板前来上茶,戚元嘉立刻抢过茶壶,一便用袖子替戚梦梧擦干净桌上的尘灰,一边极小心地给戚梦梧斟茶,还不忘见缝插针地陈情——直说自己是一时糊涂,那神情瞧着几乎是要痛哭流涕了,仿佛真的是悔不当初。
戚梦梧却并不搭腔,就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这时候灯市已经开始了,到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好不热闹。戚梦梧安静地瞧了会闹哄哄的灯市,又微微抬眼,便瞧见圆月高悬,清辉万里。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戚长安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的月色。
那个时候,他多少岁来着?六岁?七岁?还是八岁?
太久没有回想这些事,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但有些事情他记得清楚:那时候,那个女人刚死不久。
虽然那个女人对他不怎么样,但也算是他的母亲。没了那个女人,他的日子过得更糟糕了,别说是修行,就连温饱也成了问题,更别说还有拜高踩低的弟子时不时来找他的麻烦。
戚梦梧开始逐渐想起来了。
安乐城的气候要比本家严寒得多。当时他没能分到碳,身上也到处都是伤。外头滴水成冰,他将最厚的衣服穿在身上,所有的被子都盖上了,却还是觉得冷。
一开始那寒冷还能忍受,但很快四肢开始麻木,意识也有些恍惚。渐渐地,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那个死去的女人了。
在这样冷的地方,人就算死了,尸体也不会腐烂,只是冻得冰冷僵硬。那女人的眼睛到死也没有合上,一直在幽幽地看着他。不过那女人活着的时候,身体也一样被冻得冰冷僵硬,也一样幽幽地看着他——毕竟那女人已经没有力气拿东西砸他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弄不清活着和死了到底有什么分别。
哦,也许还是有区别的。因为死去的人最终会裹上草席,拖出去,然后埋掉。
但是活着的人裹上衣衫,不也一样生活在棺材一样的房子里吗?——起码他自己是这样的。这又与埋在泥土里有什么分别呢?
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
当他瞧见那已经死去的女人依然用那种幽幽的眼神看着他,并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跑出了屋子。
他可不想和那个女人一样。
他要去找炭火;要去找食物;要去找热茶……反正什么东西都好,只要能让他活下来。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前两日刚下过雪,外头的雪积到了膝盖那里,踩上一脚,便深深陷进去。他很想跑快一点,这样或许身体能暖和一些。但是这样深的积雪,他根本没有办法跑动。
他更冷了。
其实他很清楚,这么来到外面,也许他会死得更快。
但他不甘心。
可是很快,他不甘心也不行了。
因为没人给他开门,他什么也没能得到。
到了后来,也许是行得太远,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本来以为只要顺着来时的足迹,至少可以回到他离开的地方。但他竟然怎么也找不见来路。
这其中的关节,哪怕是此时此刻的戚梦梧,也依然想不通。
但他又想,如果这一定需要一个解释,或许是他那时太虚弱,心神恍惚,也或者是出现了幻觉——以至于他迷失了方向。
既然找不见来路,他也只能选一条路一直往前走。
其实那天雪霁初晴,天气是很不错的,连带着那晚的月色也明亮得很。他沉默地行走在月色里,身躯越来越疲惫,也越来越麻木。
直到筋疲力竭,也或者是四肢麻木到再也无法驱使了,他倒在雪地上。
他渐渐阖上双眼。
那个时候,他甚至还在想:起码他的死状是与那女人不一样的。
可忽然间,他却听到一声:“你这小孩,这样冷的天,睡在这里,可是会死人的。”
费力地抬起眼皮,却见屋瓦上立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雪色衣裳,手里抓着一把扇子,正低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无边月色落在那人的身上,恍惚间,他还以为是什么神仙。
见他没力气答话,那人一跃落在他身边,将他扶起来。
这时他清醒了一些,也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毕竟本家公子和家主夫人一同来到这个边陲小城,这其实是一件大事,就连他也有所耳闻。
这样想着,他忙强撑着行礼请罪。
因为这人眼生,很可能是本家的公子,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可待问清楚他的身份之后,戚长安却说:“……这样算来,我们是远房的表兄弟。你就喊我堂兄吧。”
戚梦梧很快自陈年旧事中回过神,却见那戚元嘉竟还在陈情,不由想:如此厚颜无耻,倒也真是……
有点意思。
他又想:有时候没点什么人将水搅浑,重要的鱼儿又怎么会浮上来呢?
戚梦梧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还示意他坐下。
戚元嘉愣住。
见状,戚梦梧又微笑道:“那些外姓弟子,确实惹人厌恶,对吧?”
“戚先生……?”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分高低贵贱的,这就是这世间的规矩。这才是正道。”说着,戚梦梧面上的笑意逐渐加深,“就像仙人比凡人高贵,那内姓弟子自然也比外姓弟子高贵。那些外姓弟子就是一群臭虫。臭虫怎么配染指玉桂呢?那这世间还有没有道理了。”
戚梦梧甚至拍了拍戚元嘉的肩膀:“你不必认错。你做的这些事,我是很理解的。你不过是想拨乱反正而已。”
“正是如此!”戚元嘉眼睛一亮,“戚先生明察!”
“那你有没有想过——”戚梦梧话锋一转,“你这次为什么会输?”
“因为行事仓促!”戚元嘉咬着牙道,“若再来一次,计划周全的话……”
“错了。”戚梦梧微笑着打断他,“你是临时起意,他们也是仓促应对,这不是根本原因。你要知道,他们不傻,单纯的阴谋诡计,作用是很有限的——就算你真将他们弄去了不阿峰,难道他们就不会申诉抗辩吗?若再反咬你一口,你又打算怎么应对呢?”
戚元嘉颇为不甘:“戚先生,难道就让他们这般得意下去吗?”
“不。”戚梦梧再次否定了他,“想要击败他们,其实也很简单:你只需要再借助一样额外的东西。”
戚元嘉精神一振:“望戚先生赐教!”
戚梦梧只笑笑,不答话,手指就着茶水,在桌面上缓慢地写下了一个字。
戚元嘉忙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势”字。
“你要学会借势。”戚梦梧似笑非笑,“‘势’这种东西是很强大的。一旦你学会借助‘势’的力量,那么你将无往而不利。到时候,不管你的敌人是何等智计百出,又是怎样用尽千般手段,他都逃不过粉身碎骨的下场——你想让他有多狼狈,他就能够有多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