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元嘉若有所思。
“好了,”戚无明说着起身,“我们回不阿峰吧。”
戚元嘉又是一愣:“戚先生,你方才说我不必认错……”
戚梦梧觉得好笑:“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败露了,我怎么可能不关你呢?”但话锋又一转,“不过你确实不需要认错。你也不会被关得太久。”
“我会给你安排个清静的牢狱。借此机会,你就好好想一想吧。”戚梦梧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微笑着,“你可一定要想清楚了,千万别让那群臭虫继续得意下去。”
第40章
到了徐记酒馆,丁洪俊很明显和老板相熟,也不待说什么,老板便直接抱了两坛桂花酒出来。
但老板又说今日这酒涨价了,往常只要四枚灵石,今日却需六枚灵石了。
丁洪俊一愣,正想讲话,池怀雪竟主动说:“今日过节,涨价是正常的。人家也不容易嘛。不用管价钱了,我请客。”
此言一出,三人便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瞧着她。毕竟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正常,唯独不可能从池怀雪嘴里讲出来。
林昭远颇为小心地问:“池师妹,你可是受什么刺激了?”
“是啊。”丁洪俊也附和,“池师姐,你是不是脑子受伤了?这得赶紧治,可千万拖不得啊!”
赵思妍倒是冷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说不定是被人夺舍了。”
池怀雪:“……”
好吧,虽然几个时辰前,她还在和店家砍价,坚定地认为能省的钱一个子不能多花。不过此刻,她似乎小小地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并且同样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毕竟砍价是一项极耗心力的战争,为什么要在这样高兴的日子里宣战呢?
“我没事。”池怀雪道,“因为今天值得高兴。”
丁洪俊便问:“池师妹,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到底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池怀雪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庆祝林师兄得到玉桂,这是一件喜事;”说着,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我们打败了戚元嘉。”
池怀雪在心里默默补了句:第三,她完成了一件大事,三年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
虽然之后的事情依然有很大的风险,但是——管他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起码她今天确实很高兴。
池怀雪这一说,丁洪俊才想起今日下山,原本就是为了给林昭远庆祝,被戚元嘉这一搅和,倒将本来的目的给忘记了。
林昭远笑道:“照这么说,应该是我做东才对。”
池怀雪便问:“为何?”
林昭远也学着她的样子竖起手指:“第一,得到名额的人是我,自然该我请客;”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戚元嘉今日主要是冲着我来的,若没有池师妹,我们此刻怕都在不阿峰了。我该感谢池师妹,怎么能让池师妹破费呢?”
说着,也不待池怀雪讲话,直接就将灵石给付了。
他抱着两大坛酒,冲着三人微笑:“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这是池怀雪第一次喝酒。
喝第一杯的时候,她还是很谨慎的。她先是细细嗅着,闻见的是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接着她轻轻抿一口,舌尖最先尝到的是甜味,然后是微微的酸和苦,但是这酸和苦都很轻微,一面激发了方才的甜味,一面又解了甜味的腻。随后,泡在酒水的桂花香气彻底迸发出来,席卷了味蕾。
池怀雪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水,不由想:好像……味道还不错?
感觉这酒水下肚,身体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头脑也依然很清醒。
她便将一整杯都饮下去了。
然后喝了一杯又一杯。
其实这种好喝的酒,才是最应当警惕。就是因为它好喝,所以容易让人贪杯,不知不觉就醉了。
但池怀雪是第一次喝酒,她不知道这些。
倒是这里的老板,见他们这一桌有两个女孩,又瞧她两人皆喝得多,便好心提醒这酒还是有后劲的,切莫贪杯。
只是老板这话讲得有些晚,池怀雪整个人已经有点晕晕乎乎了。
她随意地应付着老板,心里却在想,她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戚无明,还有方先生都那么喜欢喝酒了。
这酒滋味好,唇齿留香,而且下肚之后,身体也变得暖和了。最重要的是,也不知怎么回事,这酒越喝,便越有种飘飘然的感觉,越是让人觉得开心。
大约是池怀雪过去的人生里很少这样开心过,她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她又喝了几杯,忽然间很想讲点什么。
在思学峰这三年,她大多时候低调寡言,除非必要,绝不出头,毕竟多话也没有什么好处。但此时此刻,就仿佛话匣子上安的锁被打开了,里头有些话就迫不急地想涌出来。
池怀雪又饮了一杯酒,忽地说:“其实今天我有件喜事。”
她完成了这样一件大事,但是没有人知道。
好可惜啊。
大概人都有那么一点点的炫耀之心,清醒的池怀雪一个字都不会提,但是喝醉了的池怀雪就不一样了。
丁洪俊便问:“什么事啊?”
余下两人也看着她。
但池怀雪偏又还有那么一丝的清醒,摇头道:“不好说的。”又说,“……说了也没用。”
幸好其他三人也有些醉了,没把池怀雪这话太放在心上,也没继续追问。只林昭远说:“既然池师妹有喜事,那我们便为她庆祝吧。”
杯子碰在了一起。
池怀雪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有人为她庆祝了。
大约是头脑不太清醒了,池怀雪说不清楚此刻是什么感觉。
但是这滋味并不坏。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看向林昭远,竟问:“林师兄,你得到玉桂,我们为你庆祝,你开心吗?”
林昭远被她问得一愣,随后才说:“自然开心。”
池怀雪点点头,又看向丁洪俊:“那丁师弟你呢?你现在高兴吗?”
丁洪俊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朋友聚在一起……本身就很高兴了。”
池怀雪再次用力地点头,又看向赵思妍:“那你呢?”
赵思妍也喝了很多酒,整张脸红扑扑的,人也不大清醒了。
她听见池怀雪的问题,没有答话,只是冲她弯了弯眼睛。她这一笑,好像往常那些锋利和疏离瞬间消失了,似乎还有那么点可爱。
池怀雪便想:很好,她高兴,她身边的人也高兴。
这可真是一件好事。
这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另一种教人开心的感觉。这不像是她得到西荒雪梅那一刹那的情绪,这情绪没有那么激烈,也没有那么让人兴奋,或许……或许就像她手上的这杯桂花酒——带着甜味,喝下去身子就暖和了,哦,还有让人沉醉的香气。
池怀雪觉得这滋味好极了。
不过喝到后来,丁洪俊却忽然颓唐地趴在桌上。
池怀雪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不住地戳他:“你为什么这样?你不高兴吗?”
丁洪俊猛一摆手:“是……我不高兴!”
三人便看着他。
池怀雪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丁洪俊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池怀雪没听清:“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好没用啊!”丁洪俊猛地锤了下桌子,“这次戚元嘉陷害我们,赵师姐勇敢,林师兄沉稳,池师姐机智,唯独我……好没有用,什么忙也没有帮上……”
池怀雪刚想说些什么,丁洪俊竟抱着头哭起来了:“我小时候……爹娘发现我的术法属性是雷,这种属性很稀有……他们就觉得我很有天赋……就因为他们觉得我有天赋,能成大器,觉得不能耽误我……走之前,才想尽办法把我送去思学峰。
“但我没有天赋啊!我那时候连和人打架都不敢,一直被欺负。我也……我也不喜欢和人打架。就算在思学峰,我也好多人都打不过。为什么……人与人总要打个不停呢?大家当朋友不好吗?
“我好想他们……如果换个普通的术法属性,是不是我当时就能跟他们走了?”
说到这里,丁洪俊已经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我跟你们说……我爹娘的厨艺都很好,以前我想吃什么,他们都给我做。后来他们走了……我去找各种各样好吃的,我自己也做,可是就是没有他们做的好吃……
“我觉得孤单,我就去跟人家交朋友,就去跟人家讲话。朋友多了,有人聊天……就热闹了……我是不是好没用?我好想变得有用……”
池怀雪与林昭远本来都默默听着,但赵思妍喝了杯酒,忽然说:“哦,那你是挺没用的。”
丁洪俊哭得更厉害了。
赵思妍起身,砰砰拍着桌子:“你哭什么?!你还有爹娘,我父母早就死了!”说着,声音低下去了,“……她病得要死了,还不让我回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