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动了动嘴唇，好像说了什么，但池怀雪没听清楚，只隐约听见“师妹”两个字。
“你在说什么？”赵思妍手指着林昭远，她看起来也没听清，“哦，我知道了，你想让我闭嘴，对不对？”
赵思妍又用手指着自己：“我闭了。我不想讲话的。”她看着竟有些委屈，“我知道我讲话不中听，你们都不爱听。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我从来都不想讲话的。可有时候……有时候……生气……忍不住……”
“还有……”说到这里，赵思妍停住了。
她在原地愣了许久，却忽地在地上坐下了，双手抱膝。赵思妍一直很注重仪态，这举动对赵思妍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但她抱着自己，眼角竟不住有泪水滚下。她轻声说：“还有……我不能自甘堕落。”
但她忽然又不抱着自己了，她手指着池怀雪三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能和你们一样……我不能自甘堕落……”
可说着说着，她又指向了屋顶。也或许她不是想指着屋顶，但她头上只有屋顶。却听她骂道：“什么峰主，什么戚家，什么四门三宗，什么仙盟……有什么了不起的！统统都是家奴！都是家奴！我的祖先才真正了不起……这里全都是我的祖先打下来的……”
“……师妹，你醉了。”林昭远忽道。
“我才没醉！”赵思妍猛一摆手，可下一瞬，林昭远却往她手心里硬塞了个蜜饯——那是酒馆老板送的。
他也往丁洪俊手里塞了个蜜饯，又扶了扶额头：“师弟，师妹，别哭了……吃糖吧……这是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大约丁洪俊与赵思妍实在是醉得厉害，竟也乖乖吃了。泪水也都止住了。
见状，林昭远扭头看着犹自有些晕乎的池怀雪，笑道：“师父，你看，师弟师妹不哭了。”
但他又眨眨眼，颇有些困惑地歪着头：“你不是我师父……你是……”片刻后反应过来了，“哦，你也是师妹。”
他忙将一枚蜜饯也塞给池怀雪，有些慌张地解释：“大师兄没有偏心的。你们都有。都有的。”
池怀雪这时候的头脑已经很迟钝了。她看着手里的蜜饯，反应了好久，才想明白：……好像林师兄也醉了，他似乎是将这里当成了他原来的宗门。
林昭远见池怀雪始终不吃这蜜饯，却会错了意：“师妹，你怎么不吃？不喜欢这味道吗？”
不知怎么地，听见这话，池怀雪点了点头，低声说：“我不太喜欢吃甜的……喜欢甜口的人，不是我……”
“这样啊……”林昭远先是点头，又歪着头想了许久，眼睛一亮，“啊！我想起来了！”
他在自己身上四下翻翻，终于在袖子里翻出一包点心，那是之前多宝阁包给他们的。
林昭远从那包点心里挑出了几个，放到池怀雪手里。也不知林昭远是不是有些清醒了，只听他道：“这是椒盐味的……我记得师妹你好像喜欢……我让他们多包了几个……”
池怀雪竟有些不知所措。
林昭远又说：“师妹，你吃啊。”
池怀雪尝了一口，确确实实是她喜欢的口味。
见状，林昭远笑道：“你看，大师兄没有偏心吧。”
说着，他又给丁洪俊和赵思妍塞了些蜜饯。
见三人都在安静地吃东西，林昭远先是微笑，片刻后那笑容敛去，眸中露出悲伤来，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他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池怀雪还是听见了。
——“师父，师弟，师妹……对不起……”
第41章
这时候老板过来了：“客官们，回去吧。现在天太晚了，小店也要打烊了。”
林昭远听见“回去”二字，煞有介事地点头：“是该回去了。”又看向池怀雪三人，“大师兄送你们回去。”
说着，无妄剑竟飞出剑鞘，这把老板着实吓了一跳。
林昭远似乎是想控制无妄剑一分为三，好将所有人都御剑送回去。但他醉得厉害，无妄剑是一分为三了，但下一瞬又变回去了。
那变回去的无妄剑也跟喝醉了似的，在半空中来回歪歪扭扭地撺掇。池怀雪费了老大功夫才追上这剑，将它硬塞了回剑鞘。
——毕竟虽然她感觉身体很轻，自己有点飘，头晕晕乎乎的，脑子也很迟钝，但相对来说，她已经算是最清醒的人了。
林昭远这状态，可不敢让他酒后御剑了。好在林昭远还听得懂话，池怀雪反复说这样很危险之后，林昭远也不坚持御剑了。
但林昭远紧接着问：“那我们怎么回去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池怀雪用她迟钝的头脑想了很久：“对了……我们坐公渡船回去。”
虽然往常这时候船翁已经下工了，但今日是上元节，外出的弟子多，往往半夜才回，因此船翁是彻夜上工的。
——这也是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的。
林昭远也想了很久，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随后他便去扶趴在桌子上的丁洪俊。
池怀雪也去扶地上的赵思妍。醉酒后的赵思妍倒是乖顺，一拉就跟着起来了。但她竟然走不稳路了，池怀雪不得不一直扶着她。到后来她干脆挽着池怀雪的胳膊，半个身子都靠在池怀雪身上。
林昭远那边要好上一些，丁洪俊人虽不清醒，迷迷瞪瞪的，但起码还能走得了路，时不时注意一下就可以了。
林昭远似乎依然将自己当做大师兄，回去的时候，也走在前面，似乎是在为师弟师妹们探路。
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不记得设置在临仙城附近的公渡亭该怎么走了。
池怀雪不得不一边拉扯着赵思妍，一边关注着丁洪俊，一边在后头给林昭远指路。
——虽然池怀雪自己也记错了几个路口就是了。
但也没什么关系，走错了的路，再回头就是了。
几人就这么跌跌撞撞，还真找到了公渡亭。
待几人上船，赵思妍竟还抓着池怀雪不撒手，脑袋靠在池怀雪的肩膀上，像是睡着了。丁洪俊与林昭远则坐在一处。
船翁一边操纵公渡船，一边瞧着他们四人。
他忽地问池怀雪：“这些是你的朋友吗？”
池怀雪头脑变迟钝了，她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丁洪俊却抢着说：“当然是了。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最好的朋友。”
林昭远也不知清醒了没有，反正点头了。
赵思妍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闭着眼睛，似乎无意识地用面颊蹭了蹭池怀雪。
船翁不由得微笑起来：“池怀雪，看来你有朋友啦。”
……我有朋友了吗？
池怀雪用她已然不甚灵光的头脑想了又想，确认了又确认，随后才相信：她好像……交到了朋友。
她好像……真的有朋友了。
待回了思学峰，男寝女寝也不在一处，池怀雪便将丁洪俊交给林昭远。眼瞧着他们二人往男寝去，似乎也没走错路，池怀雪放下心来，这才拉扯着赵思妍回了她们二人的宿舍。
进了屋，池怀雪本想松开赵思妍，让赵思妍自己去屏风那头睡觉，毕竟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赵思妍绝不越界的。可赵思妍竟还拉扯着她。
就这么一松一拽，再加上池怀雪饮了酒，反应慢，一个没看住，竟让赵思妍摔在了屏风上。
屏风哗啦啦倒地，眼瞧着是给压坏了。
池怀雪想去扶赵思妍，但赵思妍似乎有些清醒了，自己就爬起来找床，然后就躺倒了。
……只除了，她找上的是池怀雪的床。
池怀雪想将她拉去自己的床，却不料赵思妍先是怎么也不肯起，随后竟歪着头，往地上吐了好大一通。
池怀雪：“……”
坏的是，瞧见这一摊呕吐物，池怀雪的酒劲也有些上来了，她也有些想呕。
但她还是比赵思妍清醒一些的。
所以她决定出去吐。
可刚一开门，便瞧见小院的墙头坐着一个人。
她一惊，连那股吐意也给硬生生压下去了。
歪着头想了半天，她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于是她又转身进了屋，打算睡觉。
可那幻觉竟出声了：“你跑什么？”
池怀雪：“……”
不是幻觉，是戚无明！
其实如果池怀雪清醒着的话，那她就会明白：这种时候，就当做没听见，直接落闩睡觉，戚无明总不至于强行进她们两个女孩的卧房——也就将人打发走了。
可问题是，池怀雪现在不太清醒。
她转身回了院子，盯着戚无明，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戚无明跃下墙头，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
清醒时候的池怀雪有无数搪塞戚无明的说辞。
但现在池怀雪喝醉了，实话顺嘴就给说出来了：“在想怎么把你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