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翻案的话,还是得有人愿意为林师兄作证才行。
她自己是不可能去作证的。因为按照蒋先生的证言,她那时候正在有为峰。她不可能知道林师兄是不是清白的。
所以得找其他人。
第一日,池怀雪找了许多人,也问了许多人,确实有人瞧见赵思妍是被那些内姓弟子引走的,他们说要找她“谈一谈”。
但一提到作证,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摇头。
还不时有人劝她:“算了吧。别把你自己牵扯进去了。”
没办法,第二天到来的时候,池怀雪只能去找那唯一一个,有可能愿意作证的人。
她来到顾小芸的门口。
其实那一天,顾小芸出门了,她是什么也没瞧见的。
但是这个时候,实证还是伪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愿意作证最重要。
如果顾小芸不知道在公堂上该说些什么,她可以帮顾小芸将稿子写好,她可以教顾小芸说话。
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与顾小芸同住的那黄衣女。她明白池怀雪的来意,对顾小芸可谓严防死守,就是不让池怀雪与她接触。
池怀雪没办法,只能一直在门口等着。
黄衣女又拿扫帚来驱赶她。
池怀雪便退到路边等着。
大约是开春的缘故吧,雨水开始多了。池怀雪不过等了片刻,天边阴云聚拢,密集的冰凉的雨水落在身上。
池怀雪怕错过顾小芸,不敢回去拿雨具,便一直在雨里等着。
反正她有耐心,也忍受得住辛苦。
一直到入了夜,雨水不曾停过,池怀雪也没有挪动过脚步。
池怀雪刻意站在顾小芸开窗就能看见的位置。这时候,屋中的顾小芸终于忍不住将窗户推开了一线。她看着外头仿佛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池怀雪,不由对身边的黄衣女说道:“她已经站了一天了。”
黄衣女只道:“那就让她站去。”
顾小芸又说:“……外面还在下雨。”
黄衣女还是不为所动:“是她自己愿意站在那里的。”
顾小芸垂下眼,忽地抄起一把伞,便要往外头走。
黄衣女在身后开腔:“你要去哪里?”
“我去给她送伞。”顾小芸低声说,“她也才被不阿峰放出来,再这么淋下去……她的身体受不住的。”
顾小芸咬了咬唇:“……送完伞我就回来。”
黄衣女终于松口了:“好吧。”
但她又说:“小芸,不是我无情,而是我不愿你牵扯进去。难道你去说两句话,不阿峰就会把人放出来吗?那你将不阿峰想得也太好了。她是走投无路了,没办法了,所以只能来求你,但你还有路可走。你不要只想着林昭远,想想你自己……也想想我。”
顾小芸流着泪点头。
当顾小芸打着伞出来,池怀雪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与顾小芸接触的机会了。
她不顾周遭的雨水,也不接顾小芸的伞,只是抓着顾小芸的手:“顾师妹……小芸,你难道不想救林师兄吗?”
“我,我……”顾小芸眼神躲闪,语不成篇。
池怀雪知道顾小芸是容易动摇的性子,她又说:“小芸,我们至少去试一试吧。如果连你都放弃林师兄,他又该怎么办呢?你就当……就当报答林师兄。林师兄救过你不是吗?你就当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人是应当知恩图报的,对不对?”
池怀雪知道自己是在挟恩。其实说出这些话,池怀雪自己都觉得讽刺。之前顾小芸是帮助过她的,甚至这次顾小芸是出来给她送伞的,如果人真的应该知恩图报,那起码她不该将无辜的顾小芸牵扯进来。
莫名地,她忽地想起戚无明当年在海市里那句:“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发现自己竟然深恩负尽,面目全非吗?”
那时候她是不服的。
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戚无明有可能是对的。
但是她还是要说服顾小芸:“思妍不是林师兄杀的。这点你很清楚,对吧?我们怎么能让他含冤莫白呢?”
“我……”顾小芸垂下眸子,似乎要被说动了。
“滚开!”自窗户里瞧见池怀雪一直抓着顾小芸说话,黄衣女跑出来,猛一推池怀雪。
池怀雪跌倒在泥水里。
顾小芸愣了一下,蹲下身想为池怀雪撑伞,又想扶她起来。
黄衣女又是一拽顾小芸,将顾小芸手中的伞扔到一旁!
黄衣女在雨中怒指着池怀雪:“这种人,你还顾着她做什么!”
这话是对顾小芸说的,接下来的话便是对池怀雪说的了:“我告诉你,若她为林昭远作证,她就会成为那些内姓弟子的眼中钉肉中刺!那她就是下一个林昭远!
“我知道你出身不高,根骨也不好,因此常被人嘲弄。但小芸从来没有欺侮过你吧!她心地善良,哪怕见你淋雨,她也于心不忍!她到底哪点对你不起,你要如此害她!”
池怀雪默默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黄衣女方才的话,她答不上来。
但她还是想说服顾小芸。
她尝试着再去握顾小芸的手:“小芸,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但林师兄没有对不起你……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也是无辜的。你再想一想……好不好?”
黄衣女却又是拦在她与顾小芸之间,又是猛一推她。
“林昭远确实是无辜的,这谁不知道?”黄衣女停顿了一下,“林昭远确实很不错。我也不瞒你,当初票选的时候,我也勾了林昭远的名字。小芸也确实是喜欢林昭远——你不就是抓着这一点不放吗?”
“可这——”黄衣女又是一指池怀雪,“难道就意味着她非得为林昭远舍去性命不可吗?!人的性命如此宝贵,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不……”浓重的黑暗里,池怀雪怔怔瞧着漫天的雨水,“人的性命不宝贵。人……随随便便就死了。你明明在公堂上,可是人还是死了;你只是睡着了,醒来人就死了。如果人的性命当真宝贵,又为什么会这样呢?”
顾小芸与黄衣女俱是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黄衣女道:“……你说得对,人的性命并不宝贵,只是我们总希望我们自己,还有我们亲近的人的性命是宝贵的。你要怨……就怨这世道不公,要怨就怨他林昭远无权无势,要怨就怨人人都如此自私冷漠,人人都如此虚伪势利,人人都只能苟安自保!”
说罢,她又强拽着顾小芸回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转过身,特意对池怀雪说:“你不要再打小芸的主意了。就算你能说服得了她,但你说服不了我。如果她被你诓去不阿峰,我也会跟着去的。到时候我会说,你与林昭远强迫小芸作伪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池怀雪当然明白。
本来翻案的希望就渺茫,做伪证这个罪名再扣下来,他们将再无翻案的可能。
黄衣女强拉着顾小芸回屋了。
池怀雪眼睁睁看着院门关上。
过了一小会,院门又开了。
池怀雪微微睁大眼。
然而出来的人是黄衣女。
她将之前扔掉的那把伞拾起来,递与池怀雪:“这伞你拿着吧。你走罢。不要再来了。”
说完,转身离去。
再一次看着院门关上,池怀雪明白,顾小芸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怔怔地看着手上那把伞,池怀雪并没有用它来遮雨,而是将伞合上,放在了顾小芸门前,随后默默走了。
池怀雪不是个容易放弃的性子。
她对自己说,没关系,顾小芸这条路走不通,一定还有别的路。
应该……应该还有一个人会愿意为林师兄作证。
在第三日,她去了有为峰。
她是清晨去的。她去得太早,有为峰的弟子甚至还没上工。她便在外头等着。
雨水依然没有停歇过。池怀雪撑着自己的雨具,默默地站着。她只觉得潮湿冰凉的空气顺着肺管浸入五脏六腑,实在是难受得紧。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等到有为峰的弟子上工了。
她拦住一位弟子,说她想求见蒋先生。
那弟子愣了一下,到底还是给她找了房间,让她待在这里,说自己会帮她去通报。
过了一会,那弟子回来,却说蒋先生有事出去了。
池怀雪垂下眼,无意识地屈了屈手指,下一瞬却对那弟子笑道:“那我便在此等着。”
池怀雪一直等在那里。
那弟子中途来看了她好几次,每次都是劝她离去,但池怀雪坚持要等在这里。
不知那弟子是否是得了什么嘱咐,见池怀雪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她,对她也分外客气,不时给她续些茶水,到了吃饭的时辰,还为她带了饭。
一直到天黑了,那弟子又过来了,说有为峰要下工了。
那弟子又说:“你若真想见峰主……不若明天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