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明天就是庭审的日子了。
池怀雪问道:“蒋先生还是没回来吗?”
那弟子顿了下:“……没回来。”
“……明白了。”池怀雪怔怔地说。
其实她早就明白了。
哪里是外出办事,哪里是没有回来,分明是蒋先生不愿见她。
池怀雪往门口走去。那弟子松了口气。
可他没有想到,池怀雪刚一出门,便朝着有为峰的后堂奔去了。
她一边奔跑一边大喊:“蒋先生!弟子池怀雪求见!弟子池怀雪求见您!”
有为峰的弟子被惊动,纷纷上前阻拦:“放肆!”“拦住她!”“将她赶出去!”
池怀雪被一群人架住,她挣扎着大吼:“蒋先生!弟子池怀雪求见!您明明在这里!弟子求见!求您出来!弟子有话要说!求您听一听弟子的话!”
推搡间,不知哪一位弟子下手狠了,池怀雪当胸挨了一脚,跌倒在地上。
“……住手吧。”蒋先生到底还是从后堂出来了。
第75章
蒋先生亲自带池怀雪去了他自己的书房。
甫一推门,池怀雪便闻见一阵香气。定睛一瞧,原是桌上放了个莲花样的青铜香炉,丝丝缕缕的烟气正从镂空的炉盖中飘出来。
蒋先生顺着池怀雪的视线瞧过去,问道:“怎么了?”
那香炉正好放在靠门的条桌上,池怀雪便又趁进门的时候细细瞧了两眼。自炉盖的镂空处,她隐约瞧见里头的香已快烧完了,散出的香气也实是芬芳醇厚。
池怀雪瞧了瞧蒋先生,略略思忖,故意咳了两声:“弟子是粗鄙之人,这样高雅的东西,弟子实是有些闻不惯。”
“无妨。”蒋先生听了这话,直接熄了炉中的香。
见状,她不由想:……难道是我多心了?
但池怀雪依然故意咳嗽着开了窗,让屋中的香气尽快散去,作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态:“让蒋先生见笑了。”
蒋先生并不说什么,只问道:“可还要紧?”
池怀雪慢慢停下咳嗽,摇了摇头:“多谢蒋先生关怀。弟子无碍的。”
蒋先生微微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池怀雪一怔,继而意识到蒋先生指的是池怀雪方才受的那一脚。
池怀雪又是摇头:“……没有大碍。”
“底下的弟子实在是没个轻重。”蒋先生示意池怀雪坐下,又亲自给她斟了杯茶,“方才那一脚,多少还是伤到了吧?这是灵茶,于愈伤是有些好处的。”
池怀雪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接。
蒋先生似乎也不介意,只是笑了笑:“你这孩子,防心倒真是重。”说着,将那杯茶随手放到了一边,“也好,这世上的谎言与陷阱数不胜数,是该有些防备之心的。这是好事。”
“那么,孩子,”蒋先生温和地看着池怀雪,“你想同我说些什么?”
池怀雪知道自己该进入正题了,见屋中香气已散得差不多了,于是她又关上了窗。
池怀雪是来劝说蒋先生为林师兄出庭作证的,但她没有提这件事,反而道:“蒋先生,我听说林师兄是您从外头的宗门带回来的。您当初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呢?”
蒋先生的神情依然温和:“我觉得他是个好苗子。我希望他能有更大的成就。我希望他有更好的未来。”
池怀雪又问:“难道留在他原来的地方,他就没有好的未来吗?他那时已经是受人爱戴的大师兄了。”
蒋先生道:“孩子,外面的条件是比不上本家的。不说旁的,单是你在思学峰学习的那些课程,外头那些小宗门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同样的人才,放在外头,与放在本家,最后的修为境界可能会天差地别。
“说句不恰当的话,住在谷仓中老鼠能大摇大摆地吃粮食,安逸自在地度过一生;可住在茅坑里的老鼠只能吞吃脏粪,被人和狗侵扰,惶惶不可终日。这并非是人的过错,只不过是他们所在的地方不一样而已。”
池怀雪也知道外面比不上本家,所以她想留在这里。她也想往高处走。
池怀雪却说:“可如果您不将他带回来,他起码不会有杀身之祸。”
蒋先生一时无言。
池怀雪又道:“蒋先生,食人妖那件事……是您居中说和的吧?”
蒋先生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池怀雪心道:……果然是这样。
她不由得说:“蒋先生,林师兄实在是很敬重您,也很维护您。食人妖那件事……林师兄从始至终都反对戚元嘉的做法。他后来同我提起这件事。他说,因为他怯懦,所以他妥协了。但我想,事情应该不止是这样的。
“因为食人妖一事被有为峰审问的那天,其实我也碰巧看见林师兄了。那时候他还不是那样的态度。可是那事的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态度就变了。这中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吧?
“……是您找了他吗?您同他说了什么?说戚元嘉到底是内姓弟子?说他冲动了?他之所以向戚元嘉妥协,是不是也是因为不愿让您为难?
“蒋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林师兄……很痛苦。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您。”
蒋先生微微叹气:“原来那个孩子……还没放下那件事。”
池怀雪微微抬眼:“……我以为您应该有所预料的。”
“孩子,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林师兄……”池怀雪微微顿住,抿了抿唇,“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当初您将他带回来,不也是相中了他的品行吗?如果您切实地明白他的品行,又怎么能指望他随随便便将这些事情忘记呢?”
“孩子,你说得对。”蒋先生又是叹气,“那孩子就是这样的性子。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
池怀雪又道:“蒋先生,我不知道您想过没有,当初您带他回来的时候,其实戚家对林师兄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跟着您来到这里,他便再也不是受人尊重的大师兄了,他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他心里一定也是忐忑的;他一定是怀着极大的勇气;他一定……多多少少……不,一定是非常相信您的。”
明明在说林师兄的事,莫名地,眼前却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于是接下来的话竟然愈发艰涩,但是她必须说出口。
池怀雪闭了闭眼:“所以……您怎么可以将他带进了完全陌生的世界,又对他弃之不顾呢?”
蒋先生眉目间似有动容。
池怀雪深施一礼:“蒋先生,弟子知道,如果没有您,弟子此刻同样也在不阿峰,弟子同样躲不开这场杀身之祸。弟子感激您。但……如果您救了弟子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再救一救林师兄呢?”
蒋先生沉默着,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善于说服别人的孩子。”
听见这话,池怀雪的心不由狂跳了几下。
难道蒋先生真的被她说动了?
……林师兄有救了?
蒋先生又道:“孩子,你如此聪明,既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想法?说说你的计划吧。”
池怀雪道:“我觉得……若要救出林师兄,我们得反守为攻才行。”
她深吸口气:“他们杀了思妍……又拿思妍的死构陷林师兄。现在,如果只是证明林师兄的清白,那是不够的,他们会穷追猛打,因为思妍死得凄惨,所有人都在说本家进了一个魔修,这件事闹得很大……那就非得有一个凶手不可。
“所以,我们不仅要去作证,去证明林师兄的清白,更要追究他们之前的事情,让他们自乱阵脚。这样他们才会露出破绽,这样才有机会击败他们——这件事是有胜机的。”
“追究他们之前的事情?”蒋先生若有所思,“这么看来,你是有证据了?”
池怀雪确实有证据。
是思妍留下来的证据。
因为她是来有为峰说服蒋先生的。不似劝说顾小芸——劝说顾小芸只需要一些话术,但蒋先生毕竟是一峰之主,自己又与他无甚交情,一旦谈到正题,自己一定是需要拿出一些凭证的——否则她如何取信于蒋先生呢?
所以她将那些药案从梨树底下挖了出来,带在了身上。
按照她原来的计划,此刻便是出示证据的时候。
但是这个关口,池怀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更谨慎一些。
……这是思妍拿命换来的。
她只说:“……请蒋先生相信弟子。弟子有办法的。”
蒋先生道:“你说有办法,又不肯拿出证据,这让我如何相信你呢?”
池怀雪垂下眼,紧抿着双唇,不言语。
蒋先生忽道:“孩子,你知道吗?很多时候,人都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
池怀雪不解其意。
蒋先生道:“方才你不自觉地朝身上看了。所以,你不仅有证据,而且你贴身带着了——为了说服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