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蒋先生忽道:“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
蒋先生并不解释,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瞧着池怀雪:“孩子,其实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啊。”
话音刚落,池怀雪却忽觉四肢绵软,困倦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池怀雪先是看向蒋先生倒的那杯茶。
难道是茶水有问题?
可是她连碰都没有碰!
她又看向了条桌上的香炉。
难道是香?
可是她进门的时候,这香已快烧完了——它不是新点的,在这之前许久,它就点上了,也就是说,这应该是他日常用的。他总不可能在自己的书房里头用迷香吧?
况且出于谨慎,她都让蒋先生将香熄了,还散了气味,她为什么还会中招?!
再说了,蒋先生不也在这里吗?他为什么没有事!
蒋先生道:“孩子,有防心是对的。但我也说了,这世上的陷阱数不胜数,所以也就防不胜防。”又是微微叹气,“确实是香的问题。这是我常用的香,有宁心安神的效果。但你我修为不同,这香气我闻了无碍,你却是受不住的。
“孩子,你已经够小心了。但我常年在书房用这香,就算掐了香,又开了窗,这屋子多多少少总还有香气残留着。只要你踏进来,发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不如说,正是因为你如此谨慎,所以竟到现在才发作。”
池怀雪终于明白了。
原来她从来不曾说服过蒋先生。
蒋先生听她说这许多话,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蒋先生又道:“孩子,你不用怕,这香对你的身体没有害处,只会让你好好地睡上一觉……等你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第76章
池怀雪已无心听蒋先生说这些了。她努力维持着清醒,然而眼皮就像灌了铅,几乎要睁不开了。
她只能竭力去控制愈发绵软无力的四肢。
很好,她起码还能稍稍动作。
于是她将用尽全身力气,将桌上的杯盏扫到地上。
杯盏碎裂,满地都是碎瓷。
池怀雪想挪动脚步,但她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了。她不受控制地朝地上倒去。
但是这样正好。因为她倒下去的时候,那些瓷片扎进了她的身体。鲜血洇出来。
疼痛终于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还不能站起来,但她能一点一点往门边挪。
我要离开这里。
明日就是庭审了,我不能再睡着了。
我要……救出林师兄。
他是我的朋友。我只剩下……这一个朋友了。
池怀雪眼看要挪到门边,蒋先生却忽道:“对不起,孩子,你还不能离开。”
蒋先生伸出手,五指张开。池怀雪只觉一股雄浑的灵力将她整个人裹住。
很多时候,人确实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因为那一个瞬间,池怀雪根本来不及多想,只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襟口。
蒋先生便明白了那些证据的藏身之处。他的五指微微屈张,下一瞬,那些药案竟一张接一张地自池怀雪的衣襟里头飞出来。
“不!”池怀雪伸出手。但于事无补,她抓不住那些药案。
那些药案自她指尖飞走,终究还是到了蒋先生手上。
蒋先生一张一张地翻着,过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孩子,我是想救你。”蒋先生说着,将那些药案放在了烛火上,“这不是证据,这是你的催命符。”
“不!!!”池怀雪想阻止,可她没有力气。
“孩子,现在我帮你烧了这道催命符,你就安全了。然后你就忘了它吧。我知道你们这些好孩子总是记得太多的事情,但是你还是要忘记这一切。”
烛火舔舐着药案。那些纸张点燃了,火焰明亮。
蒋先生微微顿了下,又道:“……你确实是个擅长说服别人的孩子,如果在几十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我或许就被你说动了。可那个时候,我还不是峰主,你纵使说动我,也毫无用处。再说了……就算你击败了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那明亮的火焰熄灭,那些纸张不复存在,便只余下逐渐失去温度的灰烬。
池怀雪怔怔地看着,似是还没有回过神。
为什么……失去什么东西总是如此轻易?
她三年来的心血是这样,思妍用性命换来的证据也是这样。
瞧着池怀雪的神情,蒋先生似有不忍,又道:“孩子,你问我,既然救了你,为什么不救他?其实你们两个我都想救。不救他……是因为救不了。
“就像你说的,这个案子一定要有个凶手。而犯下这样残忍案子的人,又一定是个魔修。戚家是名门正道,难道魔修会是姓戚的弟子吗?这是不被‘他们’所容许的。”
池怀雪怔怔地问:“‘他们’……是谁?”
蒋先生并不回答,只说:“孩子……他们还没有那么在意你,但是他之前锋芒太过,已经被他们注意到了——怪我没有提醒他,他们想借机除去他。所以我救不了。”
蒋先生轻声道:“他是我亲自带进戚家的,我又怎么忍心弃他于不顾呢?如果有可能救他,就算不得不做出一些痛苦的抉择,我也会救他的。”
池怀雪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她猛地用手指着蒋先生:“是你!庭审的前一夜,来见丁师弟的人,是你!!!你到底同他说了什么?!你为什么……”
池怀雪本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骤然顿住。
因为她意识到,蒋先生已经将他的目的说出来了。
那是所谓的“痛苦的抉择”。他那天晚上之所以会出现,恐怕是为了保林昭远。
他希望他们三个能有人认下罪行。这样蒋先生在外面,才好去平息事态。
只是认下罪行的那个人,必然是被舍弃的。
所以是“痛苦的抉择”。
池怀雪沉默了一会:“……那为什么你不来找我和思妍?是因为丁师弟已经答应你了吗?”
蒋先生摇头:“他说要考虑一下。他让我不要找你们,说你们不会答应。”
“……那你就真不来找我们?”
“因为我也觉得,你们两个怕是不会同意的。”
其实这话没有错。她自己一心求活,是绝对不会认罪的。而赵思妍眼里不揉沙子,又怎么肯认这莫须有的罪行。
池怀雪又道:“……如果林师兄当时没有昏迷,你打算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蒋先生道:“那孩子心肠太软,所以没打算和他说。如果他没有昏迷,我会用一些方法,让他在看见我之前昏睡过去。”
说着,蒋先生轻轻叹气:“孩子,于你而言,这些事情都是无妄之灾。在这里好好睡一觉,然后忘记这些事。你们这些孩子,就是戚家的未来。所以,你要好好地活着。”
“未来……?”池怀雪觉得好笑,所以她真的笑了出来,“你口中的未来,不是在监牢里!就是在坟墓里!你看不见吗?这就是他们的下场!这就是戚家的未来!戚家……没有未来了!”
“孩子,不要这么说……”蒋先生摇头,“你也是个好孩子。你也是未来。”
池怀雪只觉满腔愤懑无处可去。这样的愤懑让她的四肢重新获得了一些力量。她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去。
她要离开这里。
她本以为自己已无话可说了。
但是当她扶住门框,她还是慢慢地回过头:“我不会是戚家的未来的——绝不会。”
蒋先生并不接这话,只是问:“孩子,你要去哪里?”
池怀雪道:“庭审还没开始……我要去救林师兄。”
蒋先生又问:“你还能去哪里?”
“我……”
池怀雪也不知道。
她还是不打算去找戚无明。
因为她不愿意。
那她还能去哪里呢?
无处可去。无计可施。无路可走。
她只能说:“我要救他……我已经……”
我已经……放弃过他一次了。
当立于火舟之上,她还是选择抱紧自己的箱子。
所以……她注定要失去身陷火海的朋友吗?
池怀雪不愿再想了。她只想先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她出了书房,又跌跌撞撞地在廊下行走,一直行到台阶边,药力还是重新漫了上来。
她觉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困倦。她想走下长长的台阶,却不受控制地一脚踏空。
于是她一路滚下去。
雨水还是没有停。从台阶上摔下去的痛楚,瓷片扎在身上的尖锐的疼痛,雨水打在身上的冰冷,这些在此刻竟都抵不过愈发侵入骨血的药力了。
她竟然还是……睡着了。
不阿峰。
当再度拖着沉重的镣铐,被粗暴地推进狭小阴暗的囚室,林昭远竟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