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但他忽然间觉得好笑，于是他笑得愈发大声了。将他押来此处的不阿峰弟子似乎以为他疯了，竟不敢多待，匆匆走了。
林昭远还是被关在原来的牢房。之前他的邻居或许是被折磨得太久了，整个人奄奄一息。如今他没看见他的老邻居了，大约是死了吧。他边上现在关了新人，这人应该是才被关进来，还在不住地喊冤，说自己不过是无意间冲撞了贵人，说他什么也没做。
林昭远又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的新邻居瞧过来，神情里同时带着惊惧和怜悯。
林昭远明白，这人也认为自己疯了。
林昭远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止住笑，静静地靠墙坐着。
待到被提审，这次他直接认了罪，干脆利落地签字画押。
果然，这帮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他认罪之后，就再没有人来管他了。
待他回到牢房，他的新邻居也被提审了。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新邻居带着伤回来，捂着脸哭泣。
林昭远又有些想笑了。
但他还是问：“你认罪了吗？”
新邻居讶然：“原来你没疯。”但他紧接着又哭泣着点头，“他们用刑。我忍受不了了。”
新邻居又问：“那你认罪了吗？”
“认了。”
“因为他们也对你上刑吗？”
“没有上刑，直接认罪了。”
“为什么？”
“因为不认也没有用。”
“我不服。”
“不服也没有用。”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事情就是这样的。”
新邻居慢慢止住眼泪：“……还有庭审。还能在庭审上翻案。”
林昭远平静地说：“哦，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没可能的。”
新邻居说：“我不信。”
本来听见这话，林昭远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不想再说任何话了。
但下一瞬，他又睁开眼，扭头瞧着他的新邻居，忽然道：“那你真是……可怜啊。”
第77章
很快到了庭审那一日。
戚元嘉依旧作为证人，出现在了公堂上。
就像上次一样，人证物证确凿。
就仿佛真的是他用那样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赵师妹。
只是这一次，林昭远不再抗辩了。他直接认了罪。
于是主审官褫夺了他戚家弟子的身份，将他打为魔修，判他斩立决。
在最后，那主审官还问他：“林昭远，你可还有话要说？”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片刻后道：“弟子无话可说。”
戚元嘉这时竟道：“林昭远，你怎么还敢自称弟子！你已不是戚家弟子了！你是个魔修！”
林昭远便扭头看向他。林昭远神情平静，眼神也平静。但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眼前这个人就要被执行斩刑了，但戚元嘉竟从这种无边的平静里觉出了畏怖。
两人对视的时候，林昭远也瞧出了这份畏怖。他在心中冷笑。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其实也不是很久，就是几个月前发生的。只是如今再想起，竟然恍如隔世。
当他们去诛灭食人妖，当那食人妖吞下那些村民，召来了无比凶猛的、无可抵抗的罡风——那个时候林昭远留下来了，而戚元嘉逃走了。
那时他与林昭远擦肩而过。两人对视着——就如同此时此刻。
其实那个瞬间，林昭远是动了杀心的。
他不是什么圣人，他也会有私心，他也会有杀心。那个时候，他心里也控制不住涌现出一个想法：如果悄悄将戚元嘉推进那阵罡风，那戚元嘉不就是死于除妖吗？又有谁能追究他的责任呢？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戚元嘉逃走。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
现在看来，他犯下的最大错，就是没在那时杀了戚元嘉！
过了一会，他收回这平静至极的目光，再次对主审官说了一句：“……我无话可说。”
既然证据确凿，既然人犯已然认罪，既然人犯无话可说，那么便可以漂亮地结案了。
又是一桩不错的功绩。
这样想着，主审官便随手指了堂下一极年轻的弟子，让这弟子将这罪大恶极的魔修押去思悔台问斩。其实主审官也没有多想，只是因为这弟子瞧着最年轻，便让他去做跑腿的活。
此刻，林昭远面上也没有意外之色。
这思悔台修在知过崖上，历来罪大恶极的仙人都会被押去那里受刑。若是那仙人是什么臭名昭著的大魔头，那还会公告那魔头的恶行，让弟子们前去围观。不过林昭远还配不上这样的待遇，故只是押去受刑便罢了。
押送林昭远的弟子正好也是剑修，便御剑带着林昭远往思悔台飞去。
二人同乘一剑，飞至高空。林昭远垂眼看着腕上那沉重的镣铐，又瞧着底下愈发荒僻的地界——思悔台毕竟是处刑的地方，自然不可能修在本家的繁华处。
他又瞧了瞧在他身前御剑的弟子。
押送他的弟子实在是很年轻，年纪看起来与林昭远相差仿佛，或许是刚进入不阿峰的。
也许是这弟子太过年轻，也许是他其实没有太多与人战斗的经验，也许是他不够谨慎，林昭远想：他竟然背对着我。
不过也可以理解，一来，这弟子是御剑的那个人，他需要在前面掌控方向；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昭远被这镣铐锁住了灵力和术法，只要戴着这镣铐，他便与凡人无异——他就连血术也用不了——又有什么值得防备的呢？
此刻林昭远同样没有任何利器。他身上的一切，早就被不阿峰的人搜走了。
但这个时候，他对身前的弟子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是剑修。看你的年纪，我们的修为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不想那弟子竟说：“你这魔修，少来套近乎！”
林昭远微微愣了一下：“……我是魔修吗？”
“堂上已证据确凿！休要狡辩！”那弟子竟义愤填膺，“你这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林昭远明白了，既然有周泓这种明白内情的弟子，那就一定也有毫不知情的人。何况这弟子又如此年轻，大约还不够明白不阿峰的手段，所以真的相信了这些。
不过林昭远说这些不是为了套近乎。他本来是想说：既然我们的修为相差不多，你飞得这么高，如果我拽着你从这里掉下去，那么你不死也重伤。所以，请你落地。
——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但他除过很多妖怪，他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所以他敏锐地意识到，面对他身前的这个看起来有些单纯的敌人，光动嘴皮子是不行的。
所以他用他那沉重的镣铐缠住了身前人的脖颈，并且猛地用力。
在窒息的痛苦中，那弟子开始控制不住飞剑了。
飞剑在空中剧烈地震颤，几乎要将两人甩下去。
林昭远的神情依然平静。
那年轻的弟子一边挣扎，一边艰难地吐字：“你想……干什么？”
林昭远说：“请你落地。”
那弟子修为并不很高，加之还要努力稳住有些失控的飞剑，所以没办法朝林昭远用出其他的术法，他只能不住地挣扎。
但他说：“杀了我，飞剑无人控制……你被锁住灵力……摔下去，也会死……”
林昭远不理会这些，手上又用了一点力：“如果你还想活命，那就落地。”
那弟子额上的青筋暴出，他那几乎不能进气的气管吐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字句：“那你就……杀了我吧。我不向魔修屈服！”
林昭远没办法。此刻他也并不真的想杀人，他只能换了个方法：“如果你不落地，你我这么僵持下去，迟早你会控制不住飞剑的。飞剑迟早会坠下去——如果底下有人呢？那你就是在害人性命了。”
听了这话，那弟子竟然真的有所顾虑。思量片刻后，那弟子到底还是竭力操纵着飞剑下落。
见状，林昭远也微微松开镣铐，好让那弟子能够更自如操控飞剑。不过镣铐始终缠在那弟子的脖子上。
二人落在一荒僻的山头，那弟子的剑悬在空中。
如林昭远所料，在这附近落地，几乎是不可能遇见什么人的。
待真正落地，那弟子也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被林昭远诱骗了。他面上的愤懑之色更甚。
林昭远依然在他背后，也依然用镣铐缠住他的脖子。林昭远说：“我不想杀你。我有一件事没有完成。如果你肯行个方便，放我一马，我也不会对你如何的。到时候你回去，只管将脏水泼在我身上，他们应当不会为难你的。”
那弟子表面不言语，暗地里却在掐诀，想控制自己的剑。
林昭远也是剑修，他察觉到了那弟子的想法，于是他手上又开始用力：“我不建议你轻举妄动。从方才的情况来看，你的剑招修得着实一般，只要你气息不稳，你就不能控制你的剑了。若是你真打算操纵它从背后偷袭我，你也要想清楚：就算它穿过了我的身体，它又能不能及时停下来？否则你不是在对付我，你是在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