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剑光再一次在她额前停住。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屋内没有点灯。但今夜月色明亮,就着月色,池怀雪瞧见林昭远断了一臂,身上伤痕累累,面色唇色俱是惨白。
林昭远收了剑,却是一时无话。
池怀雪便径自进屋,又关上门,接着便瞧见地上有许多浸满了血的布条。想来是林昭远弄不来愈伤的药材,甚至连纱布也弄不到,便只能撕下衣裳止血。
池怀雪想说些什么,但此刻竟仿佛失了声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她没料到林昭远伤得这么重。她手上的愈伤丹并非神丹妙药,就算尽数都给林昭远带来了,也没法治愈这样严重的伤势,恐怕只能帮他缓解症状。
……或许也并不是没有料到,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最终她只能将自己带来的东西默默放在桌上。
林昭远却不看这些,只是问:“师妹是如何找来的?”
池怀雪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于是她答道:“师兄安心,师兄没有留下任何供人追踪的线索。是我猜到的。”
因为在这样的追捕下,可供林昭远躲藏的地方并不多。如果她是林昭远,她会躲在一个足够熟悉、令人意想不到、最好还不会被如何搜查的地方。
那么最符合条件的,就是戚元嘉之前的住处了。
因为之前林昭远想在这里杀死戚元嘉,所以他踩过点,他是熟悉这里的。这样遇见意外也好应对。
至于意想不到,估计没什么人会想到他还敢回思学峰,而且还住在仇人的住处。
同时,这里是内姓弟子的住所,如果说对于外姓弟子的住处,不阿峰的人能翻个底朝天,那么在内姓弟子这里,他们应该会收敛许多。就算他们来搜查,只要躲过最开始的一两拨人,之后他们应该就不会再来了。
林昭远道:“师妹果然聪慧……论聪慧机敏,我远不及师妹。”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但是……师妹不该过来。”
池怀雪抿了抿唇,竟问:“……我不该来见师兄吗?”
“你不该。”
“……是吗?”
“师妹看见通缉令了吗?”
“看见了。”
“那些人真的是我杀的。”
“……我知道。”
“我已经是魔修了。”
“你不是!”
“我不是吗?”
“……”
池怀雪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她只能说:“快逃走吧。这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逃出这天罗地网,但是……
“师兄,你快逃吧。试着逃吧。想办法逃走吧。不管怎么样……也还是试一试吧。”池怀雪几乎是在求他,“不要留在这里了。逃得越远越好。离开本家,离开戚家。实在不行,你就去找天魔宗……天魔宗的宗主庄晏不是等闲之辈。他喜爱有才能的人。如果能得到他的赏识,他一定会庇护你的。”
林昭远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冲着池怀雪笑了笑,竟说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师妹,你知道吗?其实在监牢里的那几天,我想通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是关于师妹的。”
池怀雪微微一愣:“……是什么?”
林昭远竟道:“其实我很忧心师妹能不能通过结业大考,只是之前不方便在师妹面前说这件事。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师妹是有胜机的。因为到时候师妹要面对的并非是像金丹修士那样不可战胜的人,就算师妹没有灵力,以弱胜强,也是有希望的。
“虽然没有灵力是难以弥补的劣势,但是这点在某些时候可以是优势——因为师妹没有灵力,师妹的对手就很可能会轻视师妹,这在战斗中是大忌,师妹可以凭借这点取胜;如果遇上谨慎的对手,师妹如此聪慧机敏,也可以凭借智谋取胜;
“当然,师妹估计也会遇上善战的,但是这些日子,师妹与我们切磋过多次。论术法的凶猛,没什么人能比得上丁师弟;论战斗的意志,没什么人能比得上赵师妹;我倒没什么长处,只是经验多些——师妹是与我们一一切磋过的,想来皆有应对之法。只要师妹你稳住自身,不要犯错,皆是有胜机的。
“——哦,对了,我知道师妹擅长血术,但这损害身体,并且容易授人以柄,师妹就不要用了。我相信,师妹就算不用血术,也一定能取胜的。现在离大考没有几日了,师妹一定要拿一个好名次,堂堂正正地留在本家。”
池怀雪有些慌了:“师兄,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你快逃啊!”
林昭远又是一笑:“师妹如此聪慧,应当知道……如此天罗地网,我是不可能逃得出去的。”
池怀雪语塞。
林昭远又道:“而且我也没有打算逃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池怀雪一怔,继而醒悟:“你还要杀戚元嘉?”
“是。”林昭远神情平静,“我与他不死不休。”
说罢,他终于看向了池怀雪带来的那些东西。
他收下了食物与愈伤丹:“多谢师妹还肯来看我……我很感激,只是恐怕没办法回报师妹了。”
但他偏又将灵石还给了池怀雪:“这些,我已经不需要了。”
“师兄……”池怀雪欲言又止。
林昭远微微一笑,又犹豫了一下:“说起来,有件事……恐怕只能拜托师妹了。”
“……师兄请说。”
林昭远平静地说:“我是一定会去杀戚元嘉的。只要我动手,无论是成是败,我一定会被发现。我是决计逃不掉的。但是……我不想被不阿峰那帮人抓住,他们没资格审判我,更没有资格诛杀我!”
林昭远微微顿了一下:“所以……到时候,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请师妹杀了我。”
池怀雪下意识摇头:“不……”
林昭远却打断她:“师妹,你听我说。我现在是穷凶极恶的魔修,师妹过去与我来往过密,这是师妹的污点,会影响师妹的前途。要洗去这个污点,唯有师妹亲手斩除这个魔修。而且,杀死我这个功劳,我只愿意送给师妹。
“而我……如果有的选择的话,相比于被不阿峰的人抓住,或者被他们杀死,我情愿死在师妹的剑下。”
池怀雪还是摇头:“师兄,我不能杀你……我怎么能杀你?”
林昭远又道:“师妹,你不要以为我都是为了你,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希望你能在结业大考获得好名次,我希望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这对我也有好处。”
池怀雪不解:“……为什么?”
“因为……”林昭远垂下眼,“有些时候,我看着师妹……就像是看见了我自己。”
池怀雪愣住。
林昭远道:“师妹你出身凡人,而我出身下等的宗门;师妹你因为出身被人嘲笑,我最开始也是备受嘲弄;师妹你历经千辛万苦登上仙门,我虽不及师妹,但正如师妹所说,这也是我拼上性命换来的;师妹你为了留在本家不懈努力;我也是一刻都不敢懈怠的。只是我的运气好上一些,在修炼途中没有那么多挫折而已。”
说着,他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注意到师妹了,本有心结识,但又怕唐突师妹。后来虽有机会与师妹一同除妖,但戚元嘉又偏让人不得安生……”
池怀雪终于明白了。
难怪食人妖那次,林昭远对她很是照顾。
在最开始,他甚至不打算让她上前线。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这就是林师兄的私心吗?
林昭远微微顿了下,又说:“师妹,你还记得公子回来的那一日吗?”
池怀雪怎么不记得,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戚无明也是个不肯让人安生的人。
只是……他为什么要提起戚无明?
林昭远竟道:“那时候公子从外头回来,可是好大的阵仗。许多人都赶去相迎公子,想搏一搏公子的青眼。但是师妹没有去依附权势。当时我说,君子以自强不息,若要奋发进取,应当依靠自身。师妹是认同我的话的。那时我便更加觉得,师妹果真是能理解我的。”
池怀雪:“我……”
可林昭远又说:“但是师妹,我们错了。”
“师妹,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们无权无势,所以命如草芥。没有人会在意草木砖石的性命和想法。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但师妹你还有机会,不要想着再依靠自身了……没有出路的……这世道容不得你如此。
“这世上,公理与道义并不管用,管用的是权势与权力。只有权势才能打败权势,只有权力才能战胜权力。在你自己成为权势之前,你只有依附权势——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必须依附上去——哪怕是出卖你自己。因为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在这之后,你一定往上爬,你要不惜一切,你要不择手段。你不能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你要去当宰割别人的刀俎。师妹,你万万要记住:在鱼肉与刀俎之间,没有中间的道路——不是鱼肉,就是刀俎,容不得你心慈手软——这就是我在监牢里想明白的,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