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沉默。
其实戚无明回来那一天,当林昭远说要依靠自身时,池怀雪也惊讶于林昭远竟然有与她相似的想法。
可是林昭远如今将这一切尽数否定了。
难道……她一直以来的坚持,竟是毫无意义的吗?
“我如今的下场,师妹也瞧见了。”林昭远惨然一笑,“师妹今后,万万要以我为诫。”
他又道:“我真心希望师妹能有一个大好的前途,不要受我影响。如果师妹前途光明,我会觉得我也拥有了这些。因为我觉得师妹就是另一个我……这就是我的私心。还请师妹答应。”
池怀雪垂下眼,久久不语。
林昭远笑了笑:“师妹不说话的话,我就当师妹答应了。”
池怀雪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她忽然问:“师兄,要杀戚元嘉的话,你是有计划的吧?你的计划是什么?”
如果问清计划的话,或许……或许她还能做点什么。
林昭远却不肯说:“现在我这个魔修与师妹没有任何关系,师妹不该知道我的计划。只有一点……无论我做什么,都请师妹不要插手。”
顿了下,又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无论我是成是败,如果有机会的话,请师妹一定不要手软。师妹,你记住:你到时候要杀的……不过是一个罪大恶极的魔修而已。”
第79章
池怀雪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做点什么。可是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是帮林师兄洗去身上的罪名吗?可是没有人愿意帮林师兄作证,可以用来反击的证据也被烧了,而且……他真的杀了人,这是不可能洗清的。
那是帮林师兄从戚家逃脱吗?可是这样的天罗地网,该怎么逃呢?其实池怀雪也想过无数方案,但都被她自己一一否决了。因为就算林师兄运气极好,真能用各种手段逃脱层层追捕,他也没办法冲破护山大阵……何况那些不阿峰弟子也不傻,从他们的追捕中逃脱出去,又谈何容易……实在是没办法逃。
也或者……她该去帮林师兄杀死戚元嘉?但是林师兄偏偏让她不要插手。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林师兄的计划,她不知道林师兄打算怎么做。所以她也就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合适的,怎么做才是帮助他,而不是拖他的后腿。
难道她能做的……真的只剩下完成林师兄最后的嘱托吗?
她怀着万般思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不想门外竟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池师姐……”那人有些局促地同她打了招呼。
池怀雪心里想:这样晚了,她为什么要过来。不过池怀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同样回了句:“顾师妹。”接着便沉默,等待顾小芸先开口。
这时顾小芸四下看看,忽道:“池师姐,我是悄悄来的。没有人知道。”
池怀雪还是不说话。
“所以……”顾小芸踌躇片刻,接着却又逼近了一步,“池师姐知道林师兄现在哪里吗?”
池怀雪想:原来是来问这个。
池怀雪说:“我不知道。”
顾小芸却不接受这个答案:“那池师姐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在房中?难道不是去找林师兄吗?”
“不错。”池怀雪竟道,“我确实去找他了。”
顾小芸眼睛一亮,池怀雪紧接着又道:“但是我没有找到他。我不知道他躲藏在哪里。不阿峰都找不到的人,难道我能找到吗?”
“……怎么会这样?”顾小芸瞧着很是无措,“池师姐,你不是林师兄的朋友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又忙说:“我没有旁的意思。”说着,将一个包袱强往池怀雪手里塞,“这里头是灵石和愈伤丹……如果,如果你知道林师兄藏在哪里,请你转交给他……让他快逃吧。”
池怀雪却还是将这包袱又递还回去:“顾师妹,我真的不知道林师兄身在何处。你找错人了。这样晚了,你还是赶快回去歇息吧。”
“那……”顾小芸紧紧攥着那包裹,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林师兄还活着吗?我只想知道……林师兄是不是还活着。”
池怀雪本来依然想说:“我不知道。”但她无意间瞧见了顾小芸眼底闪烁的泪光,这话在喉头转了几转,终究是变成了:“如果你只是想知道林师兄是生是死,那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顾小芸一愣。
池怀雪便带着顾小芸来到了思学峰的告示栏前头。今夜月色明亮,不用烛火,二人也能隐约辨认上头张贴的内容。
池怀雪指着最醒目的通缉令:“瞧见了吗?”
顾小芸又是愣愣地点头。
池怀雪道:“如果你想知道他的生死,就看这里吧。这通缉令一日不撤下来,就说明林师兄一日还活着。”
顾小芸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我明白了……多谢池师姐。”
池怀雪本想回去了,但顾小芸怔怔地看着那张通缉令,忽然问:“池师姐,这张通缉令上的内容,你看了吗?”
“……看过了。”
“这上头说,林师兄杀了五个人……池师姐相信吗?”
池怀雪一开始就相信。
因为不杀人的话,林师兄恐怕已经在思悔台上身首异处了。
但是池怀雪问:“顾师妹不相信?”
“当然不相信!”顾小芸神情激动,“好多人跟我说,这次恐怕是真的。但我不信!这一定又是构陷!”
池怀雪不由问:“为什么你不相信呢?”
“因为杀人了……就真的是魔修了。”顾小芸眼角含泪,“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在我心里,他是真正的名门正道。跟着他除妖的时候,他总是照顾我们所有人。遇上危难的时候,他愿意牺牲自己来救下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魔修呢?……他不会愿意的!他一定是……用其他的方式逃脱的。”
池怀雪忽然觉得,或许顾小芸是喜欢林昭远的,但她明显并不真正了解他。
也或许她真正喜爱的是她心中名为“林昭远”的一个幻象。所以这样的幻象完美无缺,能从不阿峰手上平安逃脱,还能双手不沾任何鲜血。
又或许……她只是无条件相信林昭远。
池怀雪没有同她争论,只是说:“可能你是对的。”
也许……林师兄也希望还有人相信他不是魔修。
顾小芸又忽道:“池师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顾小芸神情痛苦:“你来找我那日,我是不是应该跟你出庭作证?你说得对……就算是回报他的恩情,我也该去救他的。我不应该袖手旁观的。”
池怀雪明白,顾小芸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现在她悄悄溜出来,黄衣女不在她身边——当摆脱了黄衣女的影响,她又有些后悔了。
这样的反复动摇让她想起了某个人。
她很想说,之前拿不定主意,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但池怀雪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说:“思妍身死的那一日,你不是什么没看见吗?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作证不作证。况且就算去了,也不一定有用。你的朋友……或许是对的,说不定只是凭白让你成为下一个林师兄而已,这又何必呢?”
说完这些,池怀雪见顾小芸久久无话,便道了声告辞,打算回去了。
顾小芸却在身后喊住她:“池师姐,你说……林师兄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池怀雪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说:“……我不知道。”
那之后,见顾小芸没有再说任何话,池怀雪便径自回去了。
回到她自己的住所,推开门,屋中一片漆黑。池怀雪摸索着点着了油灯,随后便愣愣地坐在床头。
她在想:我现在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想不出,也想不到。
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甚至在想,或许她该去休息了——因为没有她可以做的事了。她好像只能接受现实。
但是无论怎样都无法入睡。
那么……温习课业呢?
因为结业大考她没打算放弃。她还是要参加的。
池怀雪翻开自己的笔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却多像不阿峰曾经欲强迫他们签下的认罪书。于是池怀雪便不受控制地再度想起公堂上满地的鲜血;想起白布之下垂落的伤痕累累的手臂;想起林师兄今夜对她说的那些话。
池怀雪闭上眼,猛地将笔记合上。
既然这本看不下去,那就看下一本。
池怀雪又随手拿来一本,刚一翻开,却愣住。
这不是她的笔迹。
她的笔迹虽然属于骨力遒劲的那类,但这本的字迹不仅运笔用力,而且转角处更加锋锐,像是生生用刀子刻出来的。
池怀雪下意识说:“思妍,你的笔记放错了……”
她猛地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