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思妍已经不在了。
甚至连思妍用性命换来的证据,她也没能护住。
如果思妍在天有灵,那她应该会很生气吧?
池怀雪缓缓合上笔记。她本想站起,身体却像是失去了力气似的,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寒意自地面不断渗进身体,池怀雪觉得冷,但她却并不想站起来。于是她蜷着身体,抱着自己的膝盖。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好像以前,戚无明常说她固执。
但那个时候,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如果她不固执,她走不到登仙门那一步。在戚无明拿利益收买她的时候,在戚无明对她动了杀心的时候,在遇上重重困难的时候,在戚无明后来说要送她走的时候——她早就放弃了。
可她这样固执的人,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一定要攥在手里,认定了什么路就一定要走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有时候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回头。
但哪怕已经头破血流了,她还是从未怀疑过自己。她想的更多是如何拆除面前这堵南墙,如何去解决拦在她前面的问题,而不是换一条路。
不知是因为她从不怀疑自己,所以她固执;还是因为她固执,所以她从不怀疑自己。
也或许不过是她本性如此。
但是此时此刻,她在想林师兄的话。
反反复复地想。
她想:难道鱼肉与刀俎之间……真的是无路可走的吗?
十三岁的时候,她说自己要当刀俎。但那个时候她真正的愿望其实是不想当任人宰割的鱼肉,其他都只是实现这个愿望的手段。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刀俎到底意味着什么,所以轻易就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其实现在她也未必完全懂了,但她到底是比十三年那年懂得更多了。她还是不能准确地说出刀俎到底是什么,但她明白,戚元嘉那些人应当算是刀俎的一种。
她有些畏惧成为刀俎这件事了。
现在她依然不愿意成为鱼肉,可也不想去宰割别人,所以她想在刀俎与鱼肉之间,做一个能堂堂正正掌控自己的命运的人。
可是……难道这条路真的是走不通的吗?
莫名地,她又想起了及笄的那一日。
当时戚无明说奉送她三句良言。
其中的第一句就是:“不要太执着,你要学会收手。”
难道真的是她太过执着了吗?
难道真的是她太固执了吗?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还是说……不肯做奴隶真的是一项不可饶恕的罪行?
因为她犯了这样的重罪,所以才遭受了如此的惩罚?
池怀雪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深渊。
这一次她比以往都要接近它,整个人已摇摇欲坠。
另一边,顾小芸目送着池怀雪走远,又愣愣地瞧着那张通缉令。
其实她只是想知道林师兄的安危。
她总觉得池怀雪似乎是知道些什么的,但是池怀雪的回答滴水不漏,就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一般。
这让顾小芸也有些糊涂了。
顾小芸唯一清楚的是:她应该是不可能从池怀雪那里知道林师兄的消息了。
她只能去看那张通缉令。
于是她常来这告示栏前头,有时一站就是许久。
黄衣女有时特意过来劝她回去:“莫看了。就算将这张纸瞧穿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顾小芸也明白,但她还是只能看这张通缉令。
有一次,顾小芸愣愣地问黄衣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黄衣女反问:“那你说,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我不觉得顾惜自己是做错了;我也不觉得那个池怀雪将你这个局外人牵扯进去是在做正确的事。”
顾小芸语塞了。
她想不明白。
正如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林师兄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见顾小芸神色痛苦,说不出话,黄衣女也软下声调:“好了,最近似乎不是很太平。还是莫在外头待着了。”
顾小芸终究是跟着黄衣女回去了。
可是这天晚上,顾小芸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林师兄被不阿峰逼到绝处,不住地挣扎,可最终还是被砍下头颅。
她于半夜惊醒,身上被冷汗浸湿,心脏怦怦直跳。于是她跑出屋子。黄衣女在她身后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她说:“我去确认林师兄的安危。”
黄衣女叹了口气,但到底是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当顾小芸瞧见那张通缉令还在时,她才长出一口气:“……林师兄没事。”
黄衣女在心中叹气,但面上只道:“那就回去吧。”
顾小芸点头。那告示栏后头有一片树林,偏偏这时,她们二人听见树林里头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挣扎。
顾小芸下意识想去瞧瞧,黄衣女却拉住她,冲她摇头。
黄衣女本想拽着顾小芸悄悄回去,可或许是她们方才说话的声音已被树林里的人注意到了,有人自树林里走了出来。
顾小芸睁大眼。黄衣女也露出惊骇的神色。
竟然是不知所踪的林昭远。
但林昭远手里还拖着一个人。那人被拽着在地上拖行,竟分毫挣扎也没有,不知是生是死。
黄衣女仔细地瞧了瞧,又想了想,终于认出来,那人应该是和她们二人同届的一位师弟。只是这位师弟似乎性情孤僻,不愿意与人说话,因此黄衣女也只是隐约对他有印象,甚至不知他的姓名。
顾小芸倒不似黄衣女想这许多,她先是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下一瞬又痛惜瞧着林昭远的断臂,随后才反应过来被林昭远拖着的这位师弟,嘴唇嗡动几下,欲言又止几番,最后只说出了:“林师兄……?”
“顾师妹。”林昭远放下了那位师弟。
下一瞬,他走过来,剑尖指着顾小芸的咽喉。
顾小芸愣住。
“放开她!”黄衣女忙道,“否则我就喊人了!到时候你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你可以试试。”林昭远不为所动,“看到底是来人快,还是我的剑快。”
黄衣女犹豫了。
“两位师妹的情谊实在感人。”说着,林昭远又是上前,直接将剑架在了顾小芸的脖子上。
他对黄衣女说:“看来,只要我控制住顾师妹,你也就不能再做些什么了,对吧?接下来你最好听我的话,不要有多余的动作,否则我真的会杀了顾师妹。请你不要逼我。”
“林师兄……?”顾小芸不可置信地瞧着他。她眼中泛上了一点水光,但她努力朝林昭远露出一点笑容:“林师兄……你可以相信我们的。我们不会告密的。”
林昭远没有放下剑:“对不住了,两位师妹。我信不过二位。所以——你们还是别回去了——还是请你们跟我走吧。”
第80章
瞧着林昭远的神情,黄衣女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下得去手。
她不敢做什么了。
“很好。”林昭远也看出来黄衣女不敢再有动作。他依旧用单臂控制着顾小芸,只是朝黄衣女示意着之前被他放在地上的那位师弟,“劳烦帮我一个忙。”
黄衣女没办法,只得将那师弟扶起。不过好在那师弟身体还是温热的,胸膛还有起伏,也就是说人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
“那我们就走吧。”林昭远挟持着顾小芸走在前头,让黄衣女架着那师弟跟在后头。
“哦,对了。”林昭远又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请两位师妹走动的时候一定要轻一些,不要耍什么花招——请你们千万不要逼我。”
黄衣女当然也不敢逼他。
只是她本以为林昭远是躲在什么难以找到的隐蔽地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林昭远竟然敢就躲在思学峰,而且还躲在内姓弟子的住处。
一进屋,黄衣女便瞧见地上绘着巨大的血阵。当看见这个法阵,黄衣女终于明白林昭远为什么要弄晕这个师弟了——如果没有碰上她们两个的话,他应该会自己带这个师弟回来。
因为此刻,法阵八方已填其六——这是用人去填的。那六个人被红线捆住——黄衣女一开始以为那是红线,待凝神细看,才发觉那是凝成了实质的血丝。这几个人被血丝困在了法阵的六个方位,同样也昏迷着。
而且这些人,包括她正架着的这位师弟,都是性情较为孤僻,平日里少与人往来,也不爱掺进是非的人。
所以……哪怕一时失踪,也无人在意。
但这“无人在意”也只是一时的,这件事迟早会露馅,林昭远不可能不明白。
他到底要做什么?
黄衣女心下惊疑不定,她忽然想:这林昭远……怕是真的堕入魔道了。
无论黄衣女作何感想,林昭远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依旧用剑抵着顾小芸,又瞧了瞧地上的法阵,接着朝黄衣女示意着她正架着的那位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