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当做今晚太冷了,她脑子发昏了吧。
但她不会容忍农夫与蛇。
薛琳珊察觉到昭昭笑容中隐藏的警告,表情柔和了许多,轻轻“嗯”了一声。
“先送你回家。”昭昭点了点腕上的手表,“拿上道具再过去,还来得及找个蹲点的好位置。”
薛琳珊脑子乱哄哄的,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怪,又想不通奇怪在哪。
她点了点头,在带着催促意味的敲击表盘动作中,有些迟钝地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复盘一时兴起的计划,身体已经激动到不住颤抖,驱使着她迟钝的思绪、跟上赶上。
她甚至没有想明白她们即将要面对什么,但就是莫名坚定地相信。
再没有比这一夜更好的时机了。
两人走出会客室,谢芸正托着腮在柜台后打盹。
昭昭冲着薛琳珊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等一下,就上了楼。
动作极轻地打开房门,昭昭原地站了几秒,才轻手轻脚走到梨花床边,借着走廊投射进来的昏黄的灯光,轻轻抚摸着随呼吸而轻颤的小肉颊,心中的焦躁烦闷顿时一消而散。
握着梨花的小手,在唇边亲了亲,低声道:“回来啦,大孩子不骗小朋友哦。”
回应她的是梨花有节奏的轻鼾声。
昭昭弯了弯唇。
把小手放进温暖的被窝中,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将梨花用存款给她买的向日葵发卡压在上面。
再瞅了眼好梦的梨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来到楼下。
谢芸正与薛琳珊说着话,见到她时,轻轻皱眉道:“这外面还乌漆嘛黑的,多不安全呀,还是待到明早吧!我们主任八点上班,在这之前走都来得及。”
自从生活遭遇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后,薛琳珊已经失去面对这样纯粹好意的能力了。
谢芸的关心,让她羞愧又惶恐,除了低头沉默,躲避女孩单纯善意的眼神,她就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了。
昭昭扫了一眼自闭的鹌鹑,走到谢芸身边,轻声解释,“主要是她家里还有个阿妈,一整晚没回去,肯定也在担心呢。”
谢芸瞅着薛琳珊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以后不能这样啦,老人家是爱唠叨,但肯定是在乎我们的啦。”
薛琳珊咬着嘴唇,连脊背都佝偻了下来。
谢芸知道自己的唠叨病又犯了,暗暗叹了口气,小声问昭昭,“要不喊姜同志下楼?让他陪着你们?”
毕竟是集渔路啊!谢芸冲着昭昭挤了挤眼睛。
昭昭摇了摇头,“你还不信我吗?有我就够了。”
谢芸眨巴眨巴眼睛,直白地看着她。
她不相信,还把这份不信任摆在了脸上。
昭昭:“……”
昭昭也不敢再挑战谢同志的心理承受能力,只能保证道:“我就在外面,绝对不进去,好不?”
谢芸瞧瞧薛琳珊,又瞅瞅昭昭,见她们都气定神闲着,也是没辙了,只能学着昭昭作怪的模样,无可奈何地耸肩摊手。
“好吧,你们注意安全。”
昭昭被她可爱到了,弯了弯眸子,拎起谢芸黑亮的麻花辫,轻轻摇了摇,“我给你带早餐啊。”
说完就在谢芸娇嗔的眼神中,笑着挥挥手,带着薛琳珊出了招待所。
谢芸重重“哼”了一下,抿嘴憋着笑,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辫子,正要坐下的时候,手指突然一顿,杏眼瞪得溜圆。
“叶昭昭!这才两点啊!带什么早餐?难不成还要在外面溜达到天亮?!”
……
走进黑夜中的两人不知道谢芸的质问,但她们确实是这个打算的。
孙景云的相好是个独居的女学生,住在孙景云租赁的屋子里,对外以表兄妹相称。偶尔孙景云也会大大方方出现,但更多的是借着夜色的遮掩,过了夜,第二天天不亮就早早出门,尽量避免“表哥过夜”的流言出现,落了顶头上司梁主任的面子。
经过棚户区的暗中窥视后,昭昭深刻感受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低调的必要性。
而孙景云为自己挑选的这个时间点太完美了,既适合他避人耳目偷情,也适合她们隐藏在黑暗中偷袭。
昭昭拢了拢姜凉的大棉袄,又压了压充作头巾的毛巾,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阔步走到集渔路。
兴许是昨天这阵雨来得突然,惯常三更半夜在外面晃悠的二流子也受不住强降温,一路走来,顺顺利利的,半个人都没遇到。
在集渔路外,昭昭就停下脚步,掀起长到大腿的棉袄,在里面的斜挎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低声交代,“遇见人能躲就躲,不好应付了,就用这铁皮疙瘩来一棍。”
三更半夜的,昭昭其实是有些担心薛琳珊的,但棚户区的眼睛太多了,要是她再跟着薛琳珊进去,就会留下完整的作案路线。
于她而言,是个隐患。
薛琳珊并不在意,反而心中只有感激,感激今晚她出现了,感激她愿意带着自己的秘密离开,感激此时此刻她所做的,所有超乎想象的一切。
薛琳珊也掀开披在外面的湿衣服,把手电筒藏在厚棉袄里侧的暗袋里,冲着昭昭点点头,就快步走进棚户区。
昭昭迅速选了一个犄角旮旯蹲着。
托腮望着灰蓝的天空,点点星子忽明忽暗。
她倏然想起了杨娜娜,那个爱笑又勇敢、打鸟技术超一流的神射手。
摩挲着袖口处缝补的线头,回忆着杨娜娜攥着石头,皱眉咬牙、蓄劲喊声的认真模样,闷声笑了笑。
……
薛琳珊紧赶慢赶,来到家门口。
望着草屋透出来的一豆灯光,心脏被狠狠抽了一下。
她轻轻推开竹栅栏,哪怕在黑夜中也不突兀的动静,却引来了王妮儿的回应。
踉跄着,王妮儿提着煤油灯,满面泪水地冲了出来。
薛琳珊及时扶稳了王妮儿枯瘦的身体,带着她进了里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妮儿半靠在女儿怀中,呢喃着。
薛琳珊把王妮儿安顿在椅子上,借着昏黄的煤油灯,脱掉了潮湿的衣服,露出里面厚实又干净的棉袄,她才敢望向阿妈。
王妮儿却不敢再多问了,只能像是天性温顺的羔羊,眼睛湿漉漉地直直望着她失而复得的女儿。
这种眼神让薛琳珊感到辛酸,为她的阿妈而辛酸。
她屈膝蹲在她面前,握着王妮儿的手,一字一顿道:“阿妈,是他们污蔑我的。”
第107章 第 107 章
◎红色的布拉吉越来越脏乱◎
薛琳珊比预想中来得快,也在里面穿棉袄,外面套着宽大的粗布褂子。
“东西带齐了?”
薛琳珊轻轻点点头,取出昭昭的衣服和手电筒,“你先收好。”
昭昭利索收下了,能叠穿的叠穿,不能叠穿的就全卷吧卷吧塞进挎包里,很快把自己装扮成了大肚男人。
两人没有耽搁,带上作案工具,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孙景云租的小院。
凌晨三点的窄巷还漆黑一片。
她们摸索着,在这条巷子绕了两趟。
踩好点了,让薛琳珊躲在小院斜对面的老槐树后面,昭昭则绕到右侧院墙,摸索了一阵,成功翻上墙头。
她的位置靠近卧室,透过还没有熄灭的煤油灯,可以看清床下凌乱摆放的两双鞋子。
侧耳听了听,确认两人都没醒来,借着昏黄的灯光扫了一眼院子,视线停在晾衣架上,上面挂着几件昨天洗的衣服。
手电筒对着正随着风轻轻摇曳的布拉吉长裙,灯亮的一瞬,已足够她看清裙子的颜色。
这是谷城百货大楼里,也少见的正红色布拉吉。
昭昭弯了弯唇,又竖起耳朵等了一分钟,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才用手电筒扫过墙下空地,确定没有障碍物就不再犹豫,动作利索地跳下院墙。
……
重新回到老槐树后,昭昭把一个包袱递给薛琳珊,示意她打开。
薛琳珊捏了捏粗布包裹的东西,指下的触感让她有了猜测,在昭昭含笑的注视下,她小心解开包袱,看清了里面的布拉吉。
“漂亮吧?”昭昭有些得意。
薛琳珊捡起衣服上面,不知道是从哪里撕下来的红纸,也无声笑了笑,“昨天他想把这条裙子送给我。”
“这么恶心?”昭昭有些反胃地皱了皱眉。
薛琳珊轻轻握住昭昭的手,低声道:“谢谢,再没有比它更合适的。”
昭昭笑了笑,没有再开口。
直到四点半左右,薛琳珊才眼神提醒昭昭,并按照原定计划,小心移动到前方第二个蹲守点。
这是最靠近路口的死胡同,堆积了很多杂物,但稍稍整理之后,就形成了一个独立又隐蔽的空间。
没过多久。
小院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衣服摩擦走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