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扯了扯唇角,也没有卖关子,“一个就是你们先回大队,家里想办法在省城找个工作,把你调回来之后,再给梨花落户。”
见女儿在考虑,她又提醒,“但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以现在的情况,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可以找到工作。”
之前但凡有办法,他们两口子也舍不得大病初愈的闺女下乡。
林静的视线落在绞着衣角的小女孩身上,声音和缓了些许,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昭昭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我们还要提前考虑你暂时回不了城,明年小学的报名,梨花没有户籍证明,要怎么上学。”
林静看不得女儿这样,又继续开口。
“另外一条路子,就是先把梨花过继给你表哥。”
昭昭和梨花同时瞪圆了眼睛。
林静瞅着她们如出一辙的眼睛,心窝软软的,轻轻揉了揉两人的头发,柔声解释。
“我和你阿舅商量过梨花的安置问题,知道你不放心梨花,他就建议记在你表哥名下。现在想来,也是一个办法,总归先把过继的事情定下来,以后咱们想把梨花的户口迁走,也不过是跑一趟打个证明的事情。”
昭昭心中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表舅把她的顾虑都考虑了,愿意出手相助,是真的把她当作自家孩子的。
但她始终下不了决心,哪怕只是名义上,把梨花交给别人。
林静看到她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叹息了一声,牵着两个迷茫的小孩与姜凉兄妹碰面。
……
秦清和谭成裕来叶家时,昭昭和两小只正靠在一起吃菜肉饼。
“怎么提东西过来了?”林静不赞同地瞅着他们。
老叶两口子知道几个小年轻在谷城天天吃国营饭店,即便有大队部的补贴,票证定是不够,便提前说好,让他们住在机械厂旁边的招待所里,三餐都来家里。
这本就是心疼小年轻,给他们省钱票的提议。秦清和谭成裕这样,来一次买一次东西,花了钱还落了拘束,还不如自去国营饭店。
秦清笑道:“这是编辑送的糕点,谭同志的也是亲戚给的,都没花钱。”
谭成裕点点头,把网兜里的罐头拿了出来。
“别人送的更不能留了,都带回去。”林静把点心和罐头又塞进网兜里,与他们的挎包放在一处,就推了推两人,“先吃个菜肉饼垫垫肚子。”
秦清早被菜肉饼的香味勾得咽口水了,坐在椅子上,捧着热乎乎的饼子吃了几口,才与昭昭分享在省报的见闻。
“稿子应该没问题了,等着排期刊登啦。”
“那就恭喜我们的特约通讯员同志又要多个搪瓷缸。”昭昭淡笑着打趣。
已经连续收到三个搪瓷缸的秦清很是窘迫,转移了话题,“你们呢?晚上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昭昭揉揉梨花的小脸蛋,含糊道:“下次吧。”
秦清这才注意到一直蜷在昭昭怀中的梨花,有些过于安静了。
“是探亲介绍信的问题?”谭成裕突然开口。
“我们需要再考虑一下,才暂时没办理。”昭昭望着谭成裕和秦清,眼中多了几分郑重,“但这件事我不是很想让太多人知道。”
不论是宋族长,还是外婆,都不能让他们由此生出掌控梨花的心思。
秦清和谭成裕没有犹豫,同时点头表态。
“吃饭啰。”
叶易福和姜凉端着羊汤面进来。
昭昭环抱着依然无精打采的梨花,晃了晃她,在小家伙耳边低语,“梨花小同志,相信我,好不好?”
梨花眼圈红红地点头道:“相信昭昭。”
昭昭搂紧了怀中的梨花,勾住她的小指,“我会陪着梨花长大的。”
“盖章啦。”梨花翘起拇指,用力贴在昭昭的拇指。
昭昭扬起大大的笑容,郑重其事道:“嗯,盖章。”
“行啦,两个小傻子,还吃不吃饭了?”林静粗鲁地揉了揉两个小脑瓜,一手拎着一个,带到桌旁。
羊汤奶白鲜香,连白烧羊肉的料汁也调得恰到好处,酸辣中带着丝丝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美美吃了一顿。
秦清和两个男同志就离开了。
知道昭昭会带着梨花回来,老两口特意把她的单人铁架床换成了双人木床。
今晚林静也来女儿房间,把两小只哄睡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没有睡意。
昭昭同样失眠了。
母女俩听到彼此刻意放轻的翻身,对视一眼,就默契地起身,来到窗边。
“来点小酒?”昭昭压低声音。
林静借着月色,瞅着女儿期待的小眼神,默了默,轻手轻脚出门,没一会儿就提着小篮子回来了。
汽水瓶里装了中午无人问津的自酿米酒,昭昭的眼睛微微发亮,再看见竹篮里的卤味,简直想要给老同志的智慧点个赞。
林静瞥了眼大惊小怪的女儿,撑着书桌,身姿轻盈地坐了上去。
昭昭简直大开眼界,双手放在嘴边无声欢呼,在得到一个斜眼以后,才弯着眸子也撑桌上座。
两人就这样,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喝起小酒。
“其实你该明白的,让梨花离开安平大队,才是最好的选择。”
昭昭把小酒杯抵在唇上,垂眸浅酌着。
林静知道两个小姑娘的心思,但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要是宋族长他们算计什么,梨花多少是要受影响的。”林静脑中浮现起一人,语气也带了些惆怅,“你想过没有,梨花那个阿妈要是回来了,以她的性格,不让你脱层皮,是不会罢休的。”
林静声音微顿,“而且,亲近母亲是孩子的天性。到时候,梨花该怎么办?”
昭昭望着已不知不觉滚到她的位置上,紧紧搂着枕头、睡得无知无觉的梨花。
林同志说的没有错,趁此机会让梨花远离那个地方,才是对梨花最好的选择。
她可以正义凛然地解释,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不能替梨花做任何自以为正确的决定,梨花的意志才是最大的底线。
但不论有多少正当理由,一个人始终是骗不了自己的。
她这样,既要又要还要,其实是私心作祟。
在这个世界醒来,成为叶昭昭,走入那片曾令她憎恶的土地,支撑她的,都是梨花。
她才是那个惶惶不可终日、迷茫又无措、离不开梨花的妈宝女。
“我不能离开梨花。”昭昭颓然地躬着身体。
林静唇瓣微颤,压抑下心中的酸涩,双手稳稳地给两人的杯子添了酒,才举杯冲着昭昭笑道。
“好,阿妈会帮你的。”
昭昭怔怔望着林静的眼睛,喉咙发紧,许久才艰难地“嗯”了一声,就仓皇地避开这道似是会灼伤她的视线。
林静仿佛没有觉察她的闪躲,又饮了半杯酒,“姜凉那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昭昭把下巴抵在膝头。
姜凉和她一样,还没有做好面对未知的心理准备。
不想退后,又不敢前进。
“缘分这件事是很奇妙的,很多人也不看好我和你阿爸,连你表舅都以为我们是不得以才凑在一起过日子的。但没人知道,我们是一眼就相中对方的。”
林静无声笑了笑,轻声道:“你们的心意,就是最合适的那个答案。”
昭昭抬起头来,望着月光下,温柔又坚定的眸子,醉意不知不觉间袭来,画面晃悠模糊,倏地就被温暖包围。
她闭上眼睛,喃喃道:“真好,有您、还有梨花。”
林静抚摸着昭昭的头发,直到怀中的人微微发出轻鼾声,她才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小脑瓜都在想什么呢?”
第120章 第 120 章
◎三拖一。◎
昭昭沉沉睡了一夜,醒来已将近十点。
她也没有羞赧不自在,在床上翻滚了几圈,享受了两小只的五星级服务,一碗猪油清汤小面下肚,就满血复活。
下午四人小组走了一趟省制药厂,又在食品厂门市店买了两个奶油蛋糕,回家路上昭昭拐到轻工业局,看望新婚的老同学詹露露。
“詹干部,奶油蛋糕吃不?”昭昭捧着蛋糕盒子,歪头瞅着春风得意的老同学。
詹露露健步上前,拽着昭昭的手,走到墙角下,就迫不及待打开了盒子。
指尖勾了点奶油在唇上一吮,整个人都像入口即化的奶油,软绵绵倒在昭昭怀中,媚眼如丝地仰头瞅她。
“还是你,最懂我的心。”
昭昭心硬如铁地轻轻搡开爱娇的老同学,“得了吧,你家老张可没少跑食品厂。”
提及新婚丈夫,詹露露脸蛋一红,立马老实地站好,但眼睛还在蛋糕上,一副想吃又不好意思的矜持模样。
昭昭看她装了一会儿,才把饭盒里的勺子拿出来,递给戏瘾上身的新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