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才进屋。
门就被人从外面锁住,审讯室骤然漆黑。
李朝燕寒毛倒竖,挣脱昭昭的手,用力推拍着厚实的铁门。
“吴队长!吴队长!我要出去!”
“表姐?”昭昭站在她身后,声线平平地轻唤了一声。
李朝燕一个哆嗦,只觉如芒在背,连忙惊慌地转身,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她努力压制着几乎要涌出喉咙的尖叫,浑身颤抖,发出的声音是质问,但更像是走入绝境的悲鸣。
“你!你是故意的!”
黑暗中,昭昭弯了弯唇。
懒散地走到她面前,冰凉的指尖划过女人不断抽搐的肌肉,停顿了一秒,勾住灯绳,轻轻一拉。
白炽灯闪烁两下,照亮了这间屋子。
“表姐也怕黑?”昭昭松开灯绳,后退了一步,一瞬不瞬地望着双眼通红的女人。
李朝燕重重喘息着,理智因光明而逐渐回笼,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得发抖。
昭昭兀自坐在审讯室的主位上,招招手,温声安抚她。
“表姐不要担心嘛,坐下喝点水。”
李朝燕狐疑地看着面不改色,如同在自家待客,一一从挎包中取出竹水筒和两个油纸包,随着她解开草绳的动作,一股香甜的糕点味飘了过来。
李朝燕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一声,人也不受控制地咽着干渴的喉咙。
“我听说表姐最喜欢供销社的槽子糕和江米条,这是我特意带来的,赏脸吃一点?”昭昭捏起一个江米条咬了口慢慢咀嚼,把剩下的点心推向李朝燕的方向,微笑着望着她。
在这里三天,李朝燕总共只吃了两碗粗粮糊糊、一个野菜窝窝,其他的饭菜都被人抢走了,只能灌凉水充饥。
尽管觉得这个表妹有古怪,但绞痛的肠胃,以及对食物的渴望已经占了上风。
她没有再揣度其他,更顾不得矜持,三两步坐到审讯桌前,一手抓着一个槽子糕就往嘴里塞。
“喝点水。”昭昭在她抻着脖子费劲吞咽的时候,打开了竹水筒,贴心地递给她。
李朝燕连忙灌了一大口,顺了顺气,把槽子糕吃完,又抓起江米条往嘴里送,裹了糖霜的油炸点心好吃的不得了,不知不觉就吃掉一大半。
缓解了饥饿,李朝燕捧着温水喝了两口,也调整好了状态。
“表妹,我真是没想到你会特意过来,从梨花她爸走了以后,我——”李朝燕红了眼眶,一脸悲痛地轻轻叹息着。
没有哭哭啼啼辩解,却把伤痛与身不由己表现得淋漓尽致。
昭昭静静看着,忽然突兀地想,原来她的演技是隔代遗传的啊。
在擦眼泪的间隙,李朝燕偷瞟了昭昭一眼,见她依然挂着得体到不近人情的笑容,心下微沉,眼珠子一转,就把眼泪收了起来。
身体前倾,怯生生地望着昭昭的眼睛。
“听说你把梨花照顾得很好,我应该要好好感谢你,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昭昭收起温和的假面,拿起李朝燕手中的竹水筒,也迎上她的眼睛,面无表情抬手,把手倒在了地上。
就这道行?小狐狸精。
李朝燕心中嗤笑着,面上却惊讶又无措,捂嘴惊呼了一声,“表妹?你这是怎么啦?”
“我在祭拜呀。”昭昭扯起嘴角,慢条斯理地抖了抖水滴。
李朝燕不明所以地瞅着她,“什么意思?”
昭昭指向桌上所剩不多的点心,一脸无辜,“昨天我在小山丘祭拜过表姐夫。”
李朝燕一怔。
“但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祭品都是按照表姐的喜好准备的。”
李朝燕皱眉。
“今天来这里,想来表姐夫一定也很想你,要是在天有灵,定会跟着过来的。”
李朝燕双手微颤。
“你不会介意和表姐夫喝同一杯水吧?毕竟你们是夫妻嘛,对不对?”昭昭问完,也惋惜地叹了口气,“表姐夫恐怕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你重逢吧,但以他的性格,应该也是会感谢我的。”
李朝燕盯着昭昭,有生气,又觉得她实在是有够天真。
以为她会害怕吗?
要不是那个死鬼不中用,自己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要是敢显灵,她非得扇几个大耳刮子,让他死得透透的!
“表妹有心了。”李朝燕冷笑着,拿起一个江米条,就咔嚓咔嚓狠狠咬着。
昭昭也笑了笑,跟着不紧不慢地挑了个糖霜较少的,才抵在唇上,突然又八卦地托着腮。
“我还没恭喜表姐呢,马上就要嫁到隔壁县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一起吃茶点呢。”
李朝燕神色复杂。
她之所以松口,是知道经此一事,大嫂家里住不得了,宋家村她又不敢回,只得答应嫁人。
但经过这几下的交锋,李朝燕算是看清楚了,她遭的这些罪和这个便宜表妹脱不了干系!
而能让她这么恨自己的原因,只有一个。
想通其中的关窍,李朝燕也就不着急了。
想一毛不拔就赶她走?
没门!
第125章 第 125 章
◎被霸凌的愤怒。◎
眼波微转间,李朝燕面上已没了咀嚼时的贪婪,柔柔弱弱地撑在桌上。
“我知道大哥都是为我好,但我放不下梨花阿爸,心里还是想要回村,亲手养大两个孩子的。”
她双眼含泪欲掉不掉,“孤儿寡母日子虽然艰难,但一家人在一处,总是踏实些。”
昭昭抿唇不语。
李朝燕暗忖片刻,握住她的手,开始倾吐满腹的苦水。
“其实我知道,从我生下梨花伤了身子不能上工,就有不少我的闲话。”
“但表妹在大队这几个月,应该也知道爱嚼舌根的婆婆婶子什么都编排,嘴里假话一箩筐吧。”
“我可真是冤呐!”
“要不是想多陪孩子几年,我铁定是不能答应你表姐夫在家里养病的。”
“后来,你表姐夫没了,我大病一场差点跟他去了,还是惦记两个小的可怜,才勉强强撑了起来。”
“离开宋家村,是我的私心,是我放不下你表姐夫。”
“想着梨花有族里的叔伯照顾,好过跟着我这没本事的阿妈,在外面捡烂菜叶子度日得强。”
“但她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哪里舍得?”
李朝燕抽抽搭搭抹着眼泪,把凄苦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全程都是,她是弱者,她最无辜的。
殊不知用弱者的身份,道德绑架,也是一种霸凌。
昭昭盯着被全世界辜负的可怜人,深刻感受到了,被霸凌的愤怒。
她缓缓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但没有丁点作用。
索性她就不再伪装了,回忆着模糊的片段,学着李朝燕劝说梨花再婚的口吻,慢声慢气道:“表哥确实是为了你好,你也不年轻了,还病病歪歪的,是要尽快嫁出去有个依靠。”
“……”李朝燕耷拉着薄唇,十分确信这便宜表妹是在故意扎心的。
昭昭又苦口婆心。
“虽然找个像表姐夫那样、对你千依百顺的体贴人很难,但这个起码是印刷厂的工人,条件还是可以的嘛,你嫁过去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刨地挣口粮了呀。”
李朝燕觉得她说得在理。
她是从松风巷被拖走的,闹得太难看了,嫂子家里想打发她,就难得找了关系,出面在隔壁县城说了这门亲。
对方是个正式工,与前头媳妇离了婚,两个孩子归他来抚养。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起码在这门亲事上,他们是门当户对,她嫁进门以后也有底气。
李朝燕在大哥面前松了口,不过她想在便宜表妹身上捞好处,所以没有表现得很热衷。
还故作为难道:“我心里只有你表姐夫,实在是——”
“结婚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嘛。”
昭昭又放了个毒,觑了一眼下意识点头认可的李朝燕,手指轻叩桌面,态度冷淡地靠在椅背上。
“再说了,这起码是正儿八经领证结婚,不比吴霖那样的二流子好上千百倍?”
李朝燕还要点头,身体骤然紧绷,心脏突突直跳,看着眼前面前这个瘦弱稚嫩的女孩。
昭昭像是没有觉察到她的惊惧,慢条斯理捡起一根江米条,在手中把玩着。
“我都是一片好心呀,表姐你说是吗?”
“……说什么呢,我们是表姐妹,你当然不会害我了。”李朝燕躲开她的目光,也身体后倾,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
昭昭欣赏着李朝燕畏惧闪躲的模样,在心底暗道。
不够!还不够!
她需要上上强度,至少让李朝燕恐惧吴霖那样,也恐惧她,愿意夹着尾巴安安分分待着。
“当然啰,我要是想害表姐,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昭昭温温柔柔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又问,“对了,海市的情况还没查到吗?要不要我把细节告诉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