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直视这个俊美挺拔的女婿,打破了沉默。
“小姜啊,既然你喊我和老叶一声爸妈,就是我们的孩子。”
姜凉喉头发紧,落在膝上的双手紧张到颤抖。
林静轻叹一声,继续说:“我们两个老的爱操心,觉得请来的多半是林家村的人,我俩还在,人情往来也还是我们在走,就托大,想替你们操办席面。”
“谢谢爸妈。”姜凉没了往日的淡然,心里七上八下的,乱得很,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就一味感激道谢。
林静要的不是女婿的感激。
她晃了晃手中的单子,语气刻意带上轻松,“你是个有成算的,我和你爸也有福气,就坐着当老家翁啰。”
姜凉连连点头。
林静停顿了两秒,话锋一转问道:“就是这个单子,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
姜凉正襟危坐,“您看,要怎么改才好?”
林静再三思量,是担心介入酒席操办,会伤到女婿的自尊。
现在见到姜凉的恭敬和求教不似作伪,没有小年轻面子大过天的意气用事,便暗暗松口气。
也不再犹豫,把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
“减掉半扇猪,酒水让你们阿舅到乡亲家里换自酿酒,至于其他的,婚宴那天再调整,要是人多就把每桌的肉菜都撤掉一道。能让来客沾到油星吃饱肚子,就是顶好的席面。”
安平大队穷,这个规格在大队里算是中上水平。
他们都是光荣的无产阶级,不需要被面子包袱绑架。非得争个拔尖,得不来实际好处不说,还容易因高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喜事平平淡淡也会顺顺当当。
林静又语重心长,“日子是关上门一天天过下来的,不是一餐一饭就能决定好赖。”
整个大队都知道姜凉的情况。
他也由此没有办法在明面上给昭昭一份体面的彩礼,心里愧疚,在考虑席面酒菜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办得更好些。
让昭昭不会后悔嫁给他。
但是这种追求完美、无意识与人攀比的做法,与他在外的现状太违和了。
现在听了丈母娘这席话,被新婚冲昏的头脑也稍稍冷静。
姜凉知道丈母娘是实实在在替他们的现在和未来考虑。
但这样,媳妇会委屈吧?
姜凉朝一个方向看去。
他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媳妇正举着一根红薯干,没心没肺地啃着。
姜凉:“……”
媳妇说的没错。
他确实爱胡思乱想。
“我年轻不懂事,还得二老指点,席面的安排爸妈怎么说,我就怎么办!”姜凉态度诚恳地表态。
昭昭瞥了眼老实巴交的男人,继续嚼嚼嚼,咬得腮帮子发酸也不敢停。
没办法。
她也怵温温柔柔林同志。
林静心中嫁女的焦虑减轻了许多,又道:“咱们大队里的彩礼基本都是三十……”
昭昭没来得及把姜凉上交家底的事情跟长辈说。
咬着红薯干,乌润的眸子滴溜溜转着,一会儿看向林同志,一会儿瞟一眼姜凉,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又被林同志塞了一把江米条。
昭昭:“……”
这是要把她的嘴黏上啊。
“六十六呢?寓意要好些。”姜凉小心翼翼询问。
林静知道他拿得出这笔钱,就笑着应下,“家里陪嫁两床被子,你们一人一身新衣服,搪瓷盆两个、暖水瓶两个、枕巾一对。”
“还有办席面的五十块,既然肉菜粮食都备好了,这笔钱就当作嫁妆,之后怎么用你们可以商量着来。”
她不想让闺女的婚事,欠下外债。
按照调整过的酒菜,五十块钱还会剩一些,再加上收进来的礼金,足够一年嚼用。
熬过这一年,小家庭也就立起来了。
姜凉慌得不行,连连摆手,“昭昭的嫁妆是她的,我不会碰的。”
身边人如坐针毡的样子实在可怜,昭昭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茶,缓了缓口中的甜腻,压低声音解释。
“姜凉确实是今年才还清大队工分的,但之前在牛棚干活,跟下放的张齐民老先生学医攒了点钱,置办这些用的就是这笔钱。”
顶着林同志的视线,昭昭硬着头皮补充,“剩下的、已经交给我了。”
老两口神色复杂,但没有追问细节。
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少,对孩子越好。
林同志只叮嘱,“我只有你们兄妹两个孩子,是一样疼爱的,虽然能力有限,但要是真的遇到困难,我们做父母的,还是可以出出主意。”
“我们会好好的,您二老放心。”姜凉挺直脊背保证。
看到他乖得不得了,昭昭偷偷憋笑。
叶韶见他们聊得差不多,也说:“作为哥嫂,我们添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在妹妹诧异的目光下,叶韶得意洋洋递出一张凭证,“回来之前,你嫂子联系了同事,这两天就会把自行车送到县城供销社,用这个单子就可以把车领回来。”
自行车陪嫁是个大手笔。
但昭昭确实缺个代步工具,尤其是下半年,两个小的上学有了自行车会方便很多。
她把零嘴往姜凉怀中一丢,双手接过购买凭证,对着嫂子周丽娜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嗓音清脆。
“谢谢嫂子。”
又对着嫂子的孕肚挥手打招呼,“小苗菜呀,我是姑姑,等你出生,姑姑给你买糖吃啊。”
被忽略的叶韶不满地嚷嚷,“我呢?没有糖吗?”
突然的胎动,让周丽娜神色微怔。
叶韶察觉到媳妇的异样,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哪里难受?”
“谁让你跟小苗菜争宠,他在闹脾气呢。”周丽娜笑着拍了下丈夫。
叶韶满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诶,你个小不点,不会是随了你阿公的小心眼吧?”
“胡说什么!”叶易福不乐意了。
两小只好奇地瞅着周丽娜的孕肚,小碎步踱来。
看了好久,梨花软声软气,“我是梨花姐姐哦,我也给小苗菜吃糖哩。”
“我是暖暖,请你吃酥饼呀。”姜暖羞羞答答跟上。
周丽娜的肚皮又动了一下。
她惊呼着,颇为无奈,“这孩子,是个小馋鬼啊。”
“小苗菜吃饱饱,会长得快欧。”梨花弯着圆眸笑着,像是已经看到了小婴儿白白嫩嫩的模样。
周丽娜被哄得很开怀,叶韶就刻意逗两个小女孩多多说话,堂屋里顿时回荡阵阵笑语。
……
婚礼前夜。
林静戴着老花镜清点陪嫁,确认没有遗漏的,就从红木箱子侧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红布缝制的布袋,当着昭昭的面打开,露出一沓厚厚的大黑十。
昭昭还在稀罕地扒拉着暗格,耳边响起林同志的声音,抬眸望去。
“这是给你准备的压箱底,一共三百。”
林静又取出十多张毛票,眼神温柔地看向小肚皮朝天,正呼呼大睡的梨花。
“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压箱底,悄悄来找我,全部身家一块六的小家伙,要给你添妆一块六。”
昭昭伸手接过特意被仔细抚平褶皱的毛票。
眼眶发热,瘪了瘪嘴,有些委屈地抱怨,“怎么不亲自给我啊。”
“小家伙把自己都陪嫁过去了,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林静捏了捏闺女的脸蛋。
昭昭噎了一下,情绪被打断,也没法哭唧唧伤感。
指腹摩挲毛票片刻,交还林同志。
林静又仔仔细细捆好红布袋放回暗格,把两床棉被装入,重新锁上红木箱子,钥匙交到昭昭手中。
“家里的东西,你和你哥哥平分,其他的阿妈都给你攒着。”林静阖上闺女握钥匙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些是你的底气,你自己知道就好。”
再如何满意女婿,她的心还是偏向自己的孩子,也自然要替昭昭仔细筹谋。
铜制钥匙硌得手心疼,昭昭却仍旧紧紧攥着不放。
很久,她轻声开口,“林同志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我会舍不得你的。”
“我不对你好,要对谁好?”林静笑着嗔了一眼,把她搂在怀中,“你和小姜有缘,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我听您的。”昭昭垂下了眸子,掩住眼中的感动与愧疚。
煤油灯熄灭前。
林静恨不得把前半生的生活智慧竹筒倒豆子,一点不留全部教给昭昭。
直到怀中的女孩在絮絮叨叨声中睡着。
她才用有些粗糙的手,一遍遍摩挲女孩柔软的乌发。
“小傻瓜,我的孩子,我还能不认识吗?”
第145章 第 145 章
◎还是亲个嘴吧。◎
微风暖阳,万里无云。
姜凉骑着车把扎了大红花的自行车,身边纪林深等老同学也是人手一辆车,浩浩荡荡在村道大路绕了一圈,边走边散糖,队伍后面很快缀了一大群人,热热闹闹来到林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