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0”
直到第十组数字结束。
她停下脚步,望着面前的小院。
记忆中的青砖大瓦房,与破旧土坯房重叠,回忆也接踵而来。
她死死咬着口中的软肉,弯腰蹲下、轻轻推动院门,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一把钥匙,钥匙上缠绕着她那个奶奶惯常用的凤尾结。
“方金凤?”
指甲深深掐进绳结,把它揉得凌乱松散。
昭昭突然笑了。
笑着用这把钥匙,给陈家院门多加了一道锁。
随后,没有犹豫,抬手把钥匙扔进院墙里。
随着铜制钥匙落在土地上的轻微声响,她走到堆砌干柴的位置,不紧不慢把浸湿煤油的碎布头包裹在随手捡来的干树枝上,擦动火柴。
“嘶。”
火光映照出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她后退两步。
高举着手中的火把,后腰发力。
还没投掷出去,手腕被猛地抓住。
昭昭眉头紧皱。
眼里闪过狠戾,动作快过脑子,抬脚重重下碾,腕上力道松动的一瞬,侧身转头,在来人踉跄摇摆之际,屈膝跃身朝他的腰腹袭去。
“媳妇。”
眼见要影响到他们后半辈子的幸福,姜凉不得不出声。
“!”昭昭紧急撤回一个断子绝孙脚。
却稳不住身形,整个人重重砸在姜凉身上,把他撞到在地。
这个动静不小。
昭昭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顾不上还躺在地上的姜凉,起身就要拾起地上的火把。
姜凉见状,连忙忍着猝不及防的痛,抢在她之前捡起火把,一个用力掷入媳妇选定的位置。
火把划破黑夜。
直直落进陈家院子。
昭昭怔怔看着逐渐升起焦烟的地方,惊愕地看向姜凉。
这算什么?
他凭什么插手?!
昭昭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姜凉。
但还不等她整理好思绪,质问眼前的人,就已经被拉着,朝她来的反方向跑远。
身后,响起呼叫,与急切的敲门声。
那是闻到焦烟的陈闻夫妻,在发现柴堆火势凶急灭不掉,想要开门呼救的时候,却发现院门从外被锁住。
如果昭昭还在,就会看见红色的火光中,映照出惊恐与无助的面孔。
第148章 第 148 章
◎陪你做尽天下荒唐事◎
陈家村敲响铜钟。
林勇在梦中惊醒,侧耳辨别,确认钟声里失火的讯息,当即组织民兵救火。
其他生产小队听到消息,也派了青壮顺着沿路敲响的铜锣声赶到失火点。
昭昭和姜凉借着夜色隐匿身形,避开闻讯而来的人群,穿行在偏僻的小径中,绕到后方一个隐蔽的角落。
再往前,就可以过桥回家。
但现在人多眼杂,还可以看到零星往陈家村来的人,这个时候逆着人流太招眼,只能在这里藏着,找机会汇入回程的人里。
姜凉观察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安全了,才看向昭昭。
见她神色疏离,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
把媳妇搂进怀中,手掌一下下顺着脊背轻抚。
“不要怕,有我。”
昭昭鼻腔蓦然泛酸,眼泪更像断线的珠子,颗颗顺着脸颊滑落。
感受到胸前布料的潮湿,可怀中的人却无比冷静,气息平稳、甚至连心跳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就这样无声落泪。
好像委屈不是她的,痛苦也不在身上。
姜凉的心被利刃狠狠剜走一块,身体不住发抖。
他轻啄着昭昭的发顶,想要安慰她。
但却明白,自己更需要被安慰,需要感受她的存在。
很快,昭昭发现。
箍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身体紧贴着浑身打摆的男人,连带着她也打了一个寒颤。
昭昭:“……”
原本想等突然被刺激到的泪腺恢复正常,就与半夜跟踪的男人算账。
但生生被人肉震动了一分钟,不满和愤怒都要被抖成浆糊。
她只能咬咬牙,带着情绪安慰,“不要怕!有我!”
姜凉直接忽略媳妇语气里的尖锐,弯腰用脸颊磨蹭着冰凉的头发,软声道:“媳妇,有你真好。”
昭昭还是有那么点不甘心,就继续竖起尖刺,扎他一下,“我有你,才是天大的好福气哩!”
姜凉轻轻“嗯”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尾音上扬,透着愉悦。
昭昭:“……”
她这是情话吗?怎么还让这男人美上了!
昭昭心里极度不平衡,就不想让姜凉继续扮痴装傻。
双手抵在胸前,推开、后退两步,眼神冷淡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插手?”
这是她的事,她的恨,她就是要亲手烧掉那个院子,让陈家消失在这个世界。
凭什么,要夺走她的权利。
“因为他们不值得。”姜凉握住昭昭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拂去上面的灰,“不值得让这双手沾上泥灰。”
昭昭神色发怔。
她心里是不愿意承认的。
承认心底深处,约束着她的虚伪。
来到这个世界,获得重生。
她一直在拼命融入,成为梨花的昭昭,不曾有过真正阴霾的叶昭昭。
甚至在李朝燕的事情上,也用着最温和的方式来处理,只为维持这份体面又安全的干净。
尽管她这么爱梨花。
却依然不能真正对梨花感同身受。
而陈家,让她有着切肤之痛的陈家,轻易就粉碎了那张“高洁”的假面。
让她的失控、阴暗、残忍无所遁形。
昭昭垂眸,看着被姜凉珍惜地捧在掌心的双手。
确实是干净的,但是……
“这有意义吗?”昭昭忍不住呢喃。
姜凉躬身在手心落下一个温热的吻,直视她的眼睛。
“有意义。”
“因为,我在乎。”
昭昭扯动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说过,我不是你想的、认为的那样。”
姜凉的笑容更深了,朝她靠近半步,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会半夜套人麻袋,也会半夜放火泄愤的这样?”
被喜欢的人这么直白揭短,昭昭恼羞成怒,眼睛瞪得溜圆,随时准备暴起发作。
姜凉揉了揉炸毛的媳妇,赶忙解释道:“但是这样的你,就是我爱的妻子啊。”
昭昭有些懵怔,呆呆地瞅着面前的男人,耳根发烫、浑身的尖锐也似被抚平。
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抿唇,不自在地喃喃,“你的爱,还挺特别的。”
姜凉思忖着,点头认可,“确实特别。”
昭昭一时无言。
姜凉却有很多很多,想要倾吐的。
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昭昭的眼睛,“但我爱的只是你,不论你是叶昭昭、还是陈昭昭。”
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放得极轻。
昭昭无法感动,反而深受刺激。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面前、已经侵犯到她禁地的男人,眼里是戒备、还有一丝决然。
姜凉心中一片冰凉。
他只是想要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离开,自己要到哪里找她。
得出的结论,一如既往的糟糕。
但既然这是底线,他可以永远不去触碰。
只要,她还在。
姜凉中止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其实你不在乎过程的,你追求的向来是结果,不是吗?那么谁来做,没有区别。”
“这也不是你——”
姜凉打断界限分明,把他排除在外的声音,“但是、对我而言,不一样。”
昭昭耳边,又想起刚才他说的,在乎。
她神色晦暗地注视着姜凉。
“如果要有人踏足泥泞,我希望是我。”
他不是喜欢干净,而是喜欢眼前这个灵魂,才要为她拂去尘埃。
这也是他确定昭昭想做什么以后,在最后一刻,出现抢走火把的原因。
昭昭紧紧皱起眉头。
这算什么?
陪你做尽天下荒唐事?
昭昭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她也在乎。
在乎梨花口中的,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姜凉只能再一次,用她的灵丹妙药,“你不能出事,你还有梨花。”
“那你呢?还想作死?”
她就算再自私。
也不至于这样,把他往死里用。
昭昭胸闷气短,只感觉自己已经被姜凉的自以为是,气到头顶冒烟。
“当然,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我舍不得你们。”
昭昭凝视着眼前的男人,直到眼睛酸痛,才面无表情偏头移开视线,闭了闭眼睛。
这片荒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两人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