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洲文知道,书呆子喜欢他微微垂头、寡言深沉的模样。
但在书呆子身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真的很难熬。
他决定每天写信,抄写所有浪漫的诗句,一周只出现一次。
没想到。
书呆子很吃这一套。
见到他的时候,态度不再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笑。
叶昭昭偶尔会恍神。
莫名感知到,自己忘记了什么。
但翻遍回忆,除了八岁以前的记忆,看得清却触碰不到,无法感知每个笑容背后的情绪之外,她并没有发现自己丢了什么。
只有在索然无味时。
会突发奇想。
也许她丢掉的,是那个会在山野田间傻笑的自己。
但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即便世界太无趣,也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还挺有意思的幻想中。
日复一日。
在她已经没有兴致再玩收信游戏的时候。
曾洲文终于在她面前,又一次露出那双愚蠢又贪婪的眼睛。
一个工作。
让他得到以后,会安静吗?
叶昭昭冷眼旁观,看着聒噪的废物得到工作,迫不及待切割。
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她知道,他不是那个人。
但他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叶昭昭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就好像一个被抽干水的枯井,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来自灵魂深处的虚无与空洞。
她好像病了。
好像、干渴的古井,终于要被狂风抹灭。
叶昭昭没有挣扎,放纵自己沉入深渊。
第170章 第 170 章
◎一同仰望◎
坐在书桌前。
昭昭轻抚全家福上,姜凉近乎傻气的笑容,心中是抑制不住地思念。
呆坐了许久。
才勉强提起精神,从被锁起来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放的是证件存折,以及两张房产证。
一张是现在他们居住的,省工大外面的小院。
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两间偏房,还有一个十平方的小院。
产权人写的是梨花。
用的是当初卖掉食品厂工作剩下的,以及结婚的压箱底、大学补助金,翻译文献的做私活攒出来的钱。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家都是梨花的执念。
在梨花见到房产证上面的名字时,昭昭能够感受到,她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扎根于世间的松弛。
买下这里,她又用姜凉在黑市挣来的家底,在附近看中一套差不多格局的房子,落在姜暖名下。
昭昭看着摊在桌上的两张证明。
女孩需要底气,这是昭昭能够给到的。
但显然,她们需要的更多。
而那些,必须她们亲身去感受、去获得。
把房产证重新收进铁皮盒子,昭昭拿起钢笔,思忖了片刻,在空白横格纸上落笔。
这一写,就到了日落西斜。
昭昭放下钢笔,转了转僵硬的脖颈,靠回椅背上,怔怔看着十多页的申请报告。
下个月学校会组织一个长江行考察团,发起人是她的导师林教授,这是为了大三大四学生到大型计算机中心的实践任务,提前做的调研准备。
原本昭昭只有惋惜,在意识到姜暖的状态以后,她生出了争取名额的念头。
这份重量不轻的申请报告,主要是针对水文数据的分析计划,展示她加入的诚心和足以匹配的专业素养,作为敲门砖,希望可以得到三张学校开具的外出证明。
次日上午。
收到申请报告时,林教授先是一怔,看清内容,微微挑眉,瞟了一眼这位有进取心的学生,心中隐有几分期待。
上万字的报告,虽计算概念称不上精细,但对于数据分析的规划却颇具创新,甚至带给他启发。
林教授生出爱才之心,津津有味看到最后一页。
见到末行补充介绍的家庭情况,以及家属同行的恳求。
林教授:“……”
九成九,都写理想。
最后一行,居然是奶孩子?
林教授咬牙切齿道:“你这是为了一碟醋,给我包了一顿饺子啊!”
“我家两个小醋碟就是添个风味,绝不会影响正餐的。”昭昭乖的不行,郑重其事保证。
林教授瞅着装乖的学生,觉得好笑,面上还是端着导师的矜持。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才提醒。
“这次考察团的最终目的,是要到申市参与为期半年的水文专用程序的攻坚任务,到时候你家两个小醋碟怎么办?”
昭昭听到程序编制任务,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小心翼翼询问:“她们可以一起去吗?”
林教授没有错过学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向往,心里是欣慰的,但听到后面,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们不要上学了?”
“她们可以自习啊。”昭昭脱口而出。
对于现在的孩子而言,外出的机会太难得了,小时候就能看遍世界,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林教授打量了她一眼,有些纳闷。
对于看重的学生,他是了解过的。
丈夫在京市医学院,两个孩子下学期就要三年级。
三年级啊。
他在这个年龄,家里给口饭吃,其余的就没操心过。
在林教授心中,昭昭同学正属于应该要心无旁骛投身学业的完美阶段。
怎么就这么婆婆妈妈,离不开两个孩子了?
思来想去,都没有头绪,林教授直截了当问:“是你离不开孩子,还是孩子离不开你?”
昭昭被问得发懵。
想说,她们都离不开彼此。
但林教授显然没有在期待这个答案,接着发出灵魂拷问,“你这么绞尽脑汁申请长江行的旅程,不会只是让她们出门玩的吧?”
昭昭一时无言。
是啊。
她的本意是送懵懂的两小只走向远方,见识天地之大,未来无限可能,不再被眼下方寸所迷惑。
见到学生若有所思,显然有在反省,林教授就大度地选择了原谅。
目光落在申请报告上,语气和蔼,“我记得你家有个小画家?”
昭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攀上导师递来的台阶,忙说:“不止呢,我家还有摄影师。”
“哦?学多久了?”林教授来了兴致。
“挺长时间了。”昭昭含糊应了一声,就转移话题,语气颇为笃定,“技术特别棒,完全可以给咱们考察团拍调研照片。”
相机是姜凉在首都买的。
距离他回去,已经有五天,两小只把那台牡丹牌相机的功能研究透了,兼职一个摄影师,妥妥的没有问题。
林教授被学生画的饼香到,当即拍板,“行行行!咱们就缺画家、摄影师!这个申请我批了,至于申市的事情先不急,咱们再慢慢商量。”
他就不信,见识过浩渺长江,学生还会离不开娃。
导师出手,两小只顺利拿到省工大的单位介绍信。
班级同学听说,也多有想要争取名额的。
林教授向来欣赏锐意进取的学生,直接放宽年级条件,在大二生里挑出包括昭昭、薛琳珊等五人。
高年级师兄姐,则把关注点放在家属随行上,想给自家孩子申请入团资格。
但听说梨花和姜暖的费用要自行承担,十天行程人均50元,大多数人又打了退堂鼓。
考察团需要坐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前往江城。
两小只第一次坐火车,本着来都来了,什么都要体验的想法,昭昭先是让她们感受了一把硬座的滋味。
还没等两小只的兴奋劲过去,昭昭就先受不了了。
和其他两个带孩子的师兄姐商量过,把四个孩子的硬座票转成卧铺,再派一个人过去陪同。
师兄主动退出竞争。
昭昭和师姐都想要这个名额,公平起见抽签决定。
在各种许愿下,昭昭抽到了空签,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姐昂首挺胸,领着四个孩子升舱。
林教授看到学生蔫头耷脑的模样,没忍住笑骂道:“走走走,不缺你一个在这里。”
“那不行,我愿赌服输。”昭昭埂着脖子,就等着导师再劝一句,拎着行李睡卧铺去。
林教授看透她的口是心非。
知道这个学生是小刺头,就顺势整治一顿。
“既然这样,都别闲着,一人一道题,下车前给我啊。”
说话间就给学生们分发起提前准备的材料。
昭昭:“?”
看着手里被塞的一页纸,上面是关于分析水文插补缺测年份的题目,颓然叹了一声,从包里翻出铅笔尺子。
大三大四生已经习惯林教授的风格,都埋头看题。
一时间,周围只剩笔触纸张,与橡皮擦拭涂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