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着回家要怎么跟林同志开口，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昭昭神情微怔。
脑中浮现起一个名字时，对方恰好回头。
依然消瘦，但眼里却有了顽强的生命力，清丽娇俏的面容也似获得浇灌，重新绽放出属于她的美丽。
女人缓慢眨动眼睛，伸出手。
“同学你好，我叫薛琳珊，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第169章 第 169 章
◎被狂风抹灭。◎
遇到薛琳珊，昭昭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们都是计算数学专业的，成为朋友，探讨家庭、学业、未来规划，就是没有再提起谷城，躲雨看星星的夜晚。
昭昭知道刻在薛琳珊身上的伤痕，永远不会痊愈，但她找到了重新上路的勇气。
在疾走或奔跑中，他们来到一九七九。
过去一年。
昭昭每天上学，不仅要钻研核心课，夯实数学基础，还要学习程序设计实践。
曾在宿舍就可以远程调用大型机的算力，第一次隔着玻璃，看着国人不能擅自进入的“技术殖民地”，她彻夜无眠。
心里想要做的事情，也在那个玻璃房前，逐渐具象化。
陪伴两小只、思念姜凉，也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学业。
姜凉基本每隔两个月，都会回省城。
两天的绿皮火车硬座，风尘仆仆而来，一天之后又匆匆离去。
好几次，昭昭摩挲着青色的胡渣，对上疲倦却藏着星子的眼睛，都无法说出为他好，不许他回来的贴心话。
只是他匆忙离开的第三次。
在距离学校不到五分钟的地方，买下一个带小院的房子。
这样，下一次姜凉回来，就可以真正回家。
两小只渐渐习惯省城的生活，在她忙于课业时，会穿梭在校园里，奔跑戏笑、期待果园的丰收。
“姐姐，这套邮票给我两版，还要一个最大号信封。”
邮局依然是梨花经常关顾的地方。
她趴在柜台上，指着刚发行的“国际儿童年”套票，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零用钱，推到工作人员面前。
“行，你等着啊。”
叫秋白的工作人员动作小心地抽出四张邮票放在信封上。
梨花照例每款收藏一版，夹在本子，好好收进书包里。
剩下的一枚枚撕下来，贴在寄给笔友们的信封上。
有安平大队的小伙伴，有知青哥哥姐姐，还有她参加绘画比赛认识的朋友。
最后，她在大信封一笔一划写上收寄地址姓名，贴上印着三个不同肤色的儿童邮票，把水彩画放入大信封中，用自带的胶水仔细封口。
秋白和这个经常来寄信买邮票的小女孩已经相熟了，压低声音提醒，“下个月要出一套长城邮票……”
话还没说完，梨花的眼睛就已经亮了起来。
秋白失笑着，爽利道：“我给你留着啊。”
“谢谢姐姐，我请姐姐吃糖呀。”梨花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垫着脚往秋白手中塞。
“我怎么能要你的糖啊。”秋白连忙拒绝。
梨花眨巴着真诚的大眼睛，“为什么不能要呢？我和姐姐不是朋友吗？”
“啊、是是是，我们是朋友。”秋白笑得见牙不见眼，把糖揣进兜里，也摸出两颗梨膏糖，和她分享。
梨花大大方方收下，又声音软软道：“谢谢姐姐，我可喜欢啦。”
秋白捧着脸，咯咯咯笑到花枝乱颤。
姜暖站在昭昭身边，看着梨花把工作人员哄得找不着北，小声感叹，“梨花又交到朋友啦？”
昭昭点头，只有钦佩。
姜暖看着和以前很不相同的梨花，心情复杂。
以前，她们是大队里的一对闷葫芦，婆婆婶子都嫌弃她们嘴笨，不讨人喜欢。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小姐妹突然就变成话痨，和谁都能聊上半个钟头。
姜暖的视线落在梨花面前的大信封上。
那是要寄出去，参加国际儿童绘画比赛的。
小姐妹越来越厉害，被所有人喜欢着。
姜暖是高兴的。
但是高兴之后，就是迷茫，以及一丝要被落在后面的恐慌。
班里的同学，都有明确的计划，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将要要做什么。
只有她。
要很用力，才能跟上学习进度，更别提跟着梨花一起画画。
她不喜欢画画，只能看着梨花越走越远。
她有时候会想。
小孩子为什么要长大呢？
如果不长大，梨花只会有她一个好朋友。
如果不长大，哥哥还会在身边。
他们一家四口可以在万云山下，永永远远在一起啊。
昭昭看向身边，过于安静的小家伙。
姜暖的腼腆内向，和梨花被人刻意压制的怯弱不太一样。
小家伙在他们面前，会表达情感，会提出需求，也会争取关注。
但可能她的性格就是内敛的。
也可能在两个孩子之间，一个过于外放，就会衬得另一个过于沉静。
昭昭察觉到了，这个小女孩越来越多的沉默。
她抬手轻轻摩挲姜暖的发顶。
感受到温柔的抚摸，姜暖靠在昭昭腰间，缓缓抬起头，眼里还有没散去的不安，却仰着小脸笑着。
昭昭没吭声，只搂紧了姜暖，似是无意地一下下轻抚她的脑袋。
牵着两小只回家的路上。
姜暖好像又恢复了活力。
和梨花一起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着话，兴奋到小脸红扑扑的。
听着她们天马行空的话题，昭昭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注意力却有些不集中。
心不在焉地看向远处。
脚步骤然一顿。
对街。
一道身形瘦削的侧影，低头缓步朝前走。
姜？
不是！
昭昭冷静下来，定定望着曾洲文单薄的背影。
包裹着叶昭昭记忆的，一层薄膜，突然碎裂。
属于她和姜凉的回忆倏然涌入脑中。
姜家哥哥？
“阿麻，狗勾素不素不肥嗦话呀？”
“你呀，刚掉牙的时候，有人提你话说不利索，是不是哭鼻子了？姜家哥哥要是听到你这么问，一定也会伤心吧？”
圆圆的眼睛眨巴着，小昭昭捂住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羞臊地躲了两步，又觉得好玩，张开两条小胳膊，嘻嘻哈哈疯跑起来。
……
“哇！好漂亮的发！”
送给漂亮哥哥。
他们就是好朋友啦！
小昭昭握了握拳头，举起小铲子，趴在泥地上，挖呀挖呀挖。
眼前一黑。
小昭昭迷迷糊糊，嗅着少年身上好闻的味道，刚想开口，意识却被猛地抽离，陷入无边混沌。
***
好无趣的世界啊。
叶昭昭坐在顶楼，神色淡淡地望着吵嚷的人群，一只脚凌空悬吊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吱嘎。”
叶昭昭没有情绪地转头。
来人低头从楼道阴影走来，阳光映出他瘦削的身形。
叶昭昭认出。
这是哥哥的废物同学曾洲文。
但没想到，废物把眼睛藏起来，竟然会、有些顺眼？
叶昭昭没忍住，在苍白的下颌，微抿的淡色唇瓣上，多看了一眼。
一股熟悉感跃然浮现。
快得像道闪电。
她还没有捕捉到，曾洲文就抬起了头。
啧。
叶昭昭移开视线，不愿意在那双愚蠢的眼睛上，多停留一秒。
然而，废物就是迟钝。
这样明显的逐客令，他都感受不到。
“同、同学？”
叶昭昭面露烦躁。
曾洲文看着容貌乖巧，双颊泛红，不敢直视自己的女孩，了然地笑了笑，走近她。
“同学怎么坐在护栏上？这太危险了。”
独处时间被打扰，叶昭昭的心情很糟糕。
用手中的铅笔挡开朝她伸来的手，语气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会知道，这是她最恶劣的态度。
“你吵到我了。”
曾洲文怔了一下，看着女孩放在膝上的习题本。
脑中立刻出现一个词。
——书呆子。
再可爱漂亮，也是一个书呆子啊。
而他，最讨厌书呆子。
曾洲文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习题本、以及微微敞开的挎包里，还是书。
在习题本上，看清署名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怨恨和不甘。
叶韶凭什么能考上肉联厂？
愤愤不平中，一个念头在心底扎根。
曾洲文调整好表情，温声询问：“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叶昭昭静静看着他用拙劣的演技，隐藏眼底的不忿，突然，有了一丝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