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年轻男人抱怨着,但还是跟着朝外走。
路过柜台时,高个男人带上刻意的笑,与邓婶子寒暄,“嫂子吃了没?”
“吃了,你们这是回家?都赶紧去吧。”
“欸好,回见。”
他们冲着邓婶子笑了笑,又小声嘀咕着,一起走出邮局。
“鬼鬼祟祟。”邓婶子撇了撇嘴,显然对两人的观感不太好,但碍于都是同事,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的。
昭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把单据写好了,正要递出去,她身体突然一顿,记起梨花有一个入赘县城的大舅,就在县邮局工作。
大舅公跟李家人关系一般,很少来往走动,她印象中也只见过两面。
但李家三兄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薄嘴唇,不笑时略显刻薄,微微下压时更是唬人,作为小孩子的她挺害怕这个凶脸长辈的,所以印象也算深刻。
好在梨花嘴巴虽然小,但是唇形圆润饱满,没有遗传到李家人的薄唇。
她回头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回忆刚才随意一瞥的高个男人,熟悉感后知后觉在心头蔓延。
把单据递了过去,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刚才高个儿那位很眼熟啊,有点像我们大队的人。”
邓婶子皱眉思考了一下,才说:“我只晓得他是个上门女婿,不知道是哪来的。”
昭昭的心沉了下来。
两人的谈话犹在耳边。
妹妹?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不应该的。
梨花说过,外婆是明年下半年才回来的,这个时间人还在外地。
她无意识扣弄着手指,在心中告诉自己,他们说的兴许是舅公妻子这边的妹妹,毕竟按照年轻男人的语气猜测,这大抵是在相看对象的,而外婆回家以后并没有再嫁。
昭昭不断说服自己,但不论她把这个故事编得如何完美、没有破绽,心中仍然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
不对!
原本些许的在意,也渐渐像滚雪球一样,越想越多。
忽然她又记起前几个月李向东带着女儿美琳来县城,那个样子瞧着就不像是来处理农产品的。
也许他们真是来走亲戚的?
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彻骨的寒意从心底钻出蔓延至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这个时候,姜凉过来了。
因为见到她而弯起的唇角,在看清略显苍白的面色时,笑容微僵,但昭昭却毫无觉察,兀自陷在泥淖之中。
借着柜台的遮掩,姜凉担忧地捉住她的手肘,希望借此唤回她,也解放因为用力过度而同样苍白的指节。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昭昭顺着那只熟悉的手抬眸望去,对上充斥着担忧的目光,她眸光微闪,缓慢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姜凉眼神询问。
昭昭抿唇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柜台内已经把沉重的包裹捆得严严实实的邓婶子,带着有些沙哑的嗓音开口:“那就是他了。”
邓婶子扫了眼姜凉,也没打听他们的关系,顺着昭昭感兴趣的话题来问:“你们还真认识啊?”
“是远房亲戚,但没什么来往的。”
邓婶子知道乡下多是沾亲带故的,这会儿邮局没旁人,她便小声提醒,“他这人啊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精明。你要是信得过我,小事我能办就给你办了,没必要应酬不熟悉的远房亲戚。”
“婶子这是爱屋及乌啊。”昭昭听出其中的好意,心里感动,语气也多了几分属于熟人之间的热络。
“小梨花确实比你更讨人喜欢。”邓婶子喜欢小辈的亲近,面上嗔怪,心里倒是受用的。
昭昭也笑了笑,又试探问:“他还住在原来哪里吗?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巷。”
“松风巷啊,最里面那户就是他媳妇家。”邓婶子没有防备,也不担心被套话。
小姑娘家家的,还能做坏事?
再者小姑娘在她手中都办了多少次业务了,还有省城往来的汇款单,这些都有留底,人跑也跑不。
所以邓婶子回答起来,特别地顺口。
但她没意识到,要是知道这个上门女婿存了多少私房,估计眼风也不带一扫,都会秃噜出来的。
邮寄手续办妥了,昭昭没有多留,告别邓婶子就离开。
走到邮局门口。
她四顾着,有一瞬迷茫。
姜凉没有再询问,只默默跟在身边,等她选择去路。
昭昭看向身边的人,艰难开口,“梨花的大舅在邮局上班,刚才我碰到他了,我想过去瞧瞧。”
不走这一遭,她是放不下的。
姜凉听出来了,明白事关梨花,谁都不能阻止她。
当然,他也不会阻止。
他只是担忧地瞅了瞅昭昭凝重的神色,微微颔首指了个方向,走在前面带路。
昭昭莫名松了口气。
要是姜凉在这个时候刨根问底,她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
好在。
她望着挺拔的背影,心中多了份安定。
两人快到松风巷口时,远远看到李向阳和邮局同事一起走出来,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年轻男人似乎很有怨言,指手画脚发牢骚,李向阳则黑着脸听着,没有半句反驳。
但他们距离远,听不清两人的对话。
不多时年轻同事愤愤离开,留下李向阳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沉着脸回头。
昭昭就要跟上,但姜凉却指了指旁边的巷子。
昭昭对于他有一种无法解释的信任,没多问就跟在他身后进入隔壁巷子。
两人拐了两道弯,来到窄巷尽头。
这最里面的两户人家把院墙都向外扩建了一米,两墙之间仅仅留下半米宽的距离,平时没有人走动。
姜凉指了指左边。
左边这户靠墙种了一棵梨树,干枯泛黄的枝叶探出墙外,一阵风来,挂不住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的脚边,融入遍地的枯枝败叶中。
一对男女的争吵声还夹杂着小孩的哭嚎,透过单薄的院墙传来。
昭昭喉咙干涩,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她借着墙角的烂木向上爬,在梨树并不茂密的枝叶间藏匿身形。
院中两人还在争执,她探头望去,看到了大舅公李向阳,以及她那个还年轻的外婆,李朝燕。
第86章 第 86 章
◎我们娘俩也让她来养!◎
“临时工而已,全家老老少少十口人窝在两间半的小破屋里,算什么好归宿!”
李朝燕抱着啼哭不止的儿子,不耐烦地左右踱步。
李向阳则被噎得面色铁青,像是忍耐到极点,说话也没了顾忌。
“那个无赖就是好归宿啦?还城里人呢!要到谷城享福哩!弄半天就是棚户区出来骗吃骗喝的二流子!梁大强不比他好?!”
被提及伤心处,李朝燕突然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我哪里知道他人模人样的,却是个吃软饭的狗东西啊!”
李向阳没料到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妹妹,这会儿就哭成了泪人。
他咳了咳,板着脸训斥,“跟你正经说话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呜呜呜!”李朝燕猛地抬起泪眼,大颗大颗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控诉道:“我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跑回来,这才多久啊,大哥就想赶我走啦?”
“谁说赶你了?”李向阳立刻反驳。
“那为什么非得逼我嫁人!”
“我是为你好!”
李朝燕嘲讽地笑了笑,侧头把左边脸颊朝着他,露出尖牙刺破皮肉而留下的两道圆形疤痕,语带哭腔,显得极为哀伤,“小时候对我最好的大哥,现在嫌弃我是累赘了。”
李向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没应声。
李朝燕却仍固执地睁着泪眼,定定瞅着李向阳,“可是大哥,要不是当初为了救你,我被野狗咬了落了疤,我现在也是城里人了啊。”
小时候瞧见哥哥有危险,冲上前阻拦是真心的。
后来在两姐妹之间,因为脸上的疤,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送养到城里,后悔和埋怨也是真真的。
像是打开了一道积压已久的闸口,李朝燕歇斯底里喊着,声音凄厉带着绝望。
“要不是大哥,我已经吃上供应粮了!怎么会嫁给短命鬼?要不是这样!要不是你们逼我当泥腿子,逼着我一个女人顶门立户,我怎么会被天杀的王八蛋骗了!都怪你们!都怪你!”
李向阳闭了闭眼睛,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倦怠,连声音都沧桑了许多,“那你想怎么样?”
发泄完情绪,李朝燕恢复了些许理智。
她把鼻尖抵在儿子头顶,感受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低声啜泣着。
“反正,那男人我不要。”
“我宁愿、宁愿守寡,也不能再跟着这样的窝囊废受苦了!”
“那日子!”想到什么,李朝燕哆嗦了一下,嗫嚅着说道,“还不如回村子,靠着宋家人的接济过活。”